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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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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手柱間覺得自己可能做了一場荒誕不經(jīng)的夢,如果不是阿離和泉奈都站在他身邊的話。
他站在川流不息的十字路口看著直立云霄的大樓覺得有些恍惚。
這里鋼筋水泥環(huán)抱,看不到綿延的群山,灰色的天空下表情極其冷漠的路人匆匆往來,為了慶祝春節(jié)而掛在樹枝上的紅燈籠經(jīng)歷大半年的風(fēng)吹日曬早已變了顏色,有些已經(jīng)不知所蹤。
“好看嗎?我可是把我這一顆心都掏出來給你看了。”阿離雖是開玩笑的語調(diào),可她這一番舉措,也是下了大決心的。
畢竟,阿離不會把華夏的事情輕易示人,這就算是看在樊音的面子上相信柱間了。
柱間敷衍了嗯了一聲,轉(zhuǎn)而看向另一邊規(guī)模龐大的學(xué)校,金屬的字體“J省夏樹堰市國立第一高級中學(xué)”反射著太陽的光輝幾乎要刺痛他的眼睛,明亮的窗戶和紅磚壘成的墻壁,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思議。
仔細聽聽,竟還能聽到學(xué)校里的孩子們整齊地朗誦關(guān)關(guān)雎鳩。
“這是...樊音的故國?”他不敢相信,看了看泉奈又看了看阿離,總覺得一陣敬佩就油然而生了。
這個護佑著無數(shù)人平安成長的國家,的確是了不起的。
他是早有心理準備,樊音的故國必定是個和平的好地方,卻也沒料到如此平安美好,難怪樊音想家。
“也是我的故國,名為華夏?!卑㈦x不失時機的糾正他。
“可是他們穿的服飾和你的一點都不一樣?!?
“...這是朝代更迭的問題,里頭文章太多解釋不清,暫且按下不提。”
柱間四下看看,這才發(fā)現(xiàn)一高的對面就是一座廢棄了的孤兒院。
院里的法桐長得茂盛,被秋天的風(fēng)卷起一地落葉來,爬墻虎密密麻麻地纏繞著破舊的房屋,像是纏住獵物的蛇,一條生了銹的鐵鏈將兩扇黑色的鐵欄桿門胡亂纏住,上面落了一把重重的鎖。
學(xué)校正對著孤兒院,一道黑色的柏油馬路將雙方旗幟鮮明地分開。
一邊是家庭美滿幸福,享受著教育的未來社會棟梁,一邊是不知父母來歷,小小年紀就在為生活奔波的未來社會底層的渣滓,如此鮮明的對比,不知是不是一種諷刺。
泉奈故意和柱間拉開了距離,指了指孤兒院對著阿離小聲的說道:“我上次來,就是在這里遇見了阿梨?!?
阿離顰著眉想了想,露出一抹苦笑來:“與我直說罷,阿梨是誰?”她看著那陰森凄涼的孤兒院,竟涌起一陣深切的懷念來。
這是她的幻境,展現(xiàn)出的是最真切的華夏。
她只能以以前待過的地方為原型創(chuàng)造出幻境,卻沒想到,在華夏的時候,她和樊音就隔著一條柏油馬路。本該有著截然不同的命運的兩個人在另一片熱土上重逢,甚至把對方當作精神寄托,不知是不是命運弄人。
“你的妹妹,我聽她叫你阿離姐姐,一副喜歡你喜歡的要命的惡心樣子。”泉奈看著匆匆來往的路人,一點不像他上次來時在婚禮上看到的那般熱情,約莫是被生活的無奈磨平了熱情的棱角,本該深藏眼底的麻木都明明白白地寫在了臉上。
現(xiàn)實生活就是讓人想熱情也熱情不起來的。
“誒,我說你這人...怎的如此不講理?人家姑娘喜歡我不好嗎?到你這兒的說法就是惡心了?”阿離聞言嗤笑一聲,“不過,若論恩情稱姐妹,我的妹妹當真不計其數(shù),我怎知道她是哪一號人物?不重要的人就忽略過去莫要再提了?!?
她是真想不起原本在這座孤兒院被她救下的女孩子的音容笑貌了,只記得是個被她的兇狠嚇的瑟瑟發(fā)抖的可憐見兒,還有她走去刑場之前對那個孩子說的一句'不要傷心'。
“你就是濫好心,替誰都著想著,也沒見有人真正感念你的恩情?!比尾粷M她這敷衍的態(tài)度,卻是在用嘲諷的口氣變相的為她打抱不平。
“知道我濫好心就行了,我濫好心你還敢來招惹我?!卑㈦x作勢要掐他。
還真別說,她倒是和千憶學(xué)了個好招數(shù),那留得稍長些的指甲蓋彎起來擰著皮肉這么一轉(zhuǎn),可真是要疼死人了。
“少俠饒命?!比涡χ?zhàn)?,順勢拉住了她的手?
這段幻境持續(xù)的時間并不長,以至于柱間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自己坐在泉奈家里的沙發(fā)上時,還露出了一絲意猶未盡的遺憾之色。
“華夏...是個好地方,但是,如果真的那么好的話,樊音...也就不會死了。”柱間明顯很不會聊天,一句句盡戳在阿離的痛處上,讓阿離的臉色莫名就陰沉了下來。
“不愿意看便不看吧,誰求著你看了?!卑㈦x臥進柔軟的沙發(fā)里,揉著眼睛,一副送客的語氣。
“我還有最后一個問題?!敝g明知阿離不想再和他多說一個字,卻還是硬著頭皮問了出來。
“...你先說,我再決定回不回答。”
“樊音,究竟是怎么死的?”
“...真想知道?”
“真想知道。”
......
瀟館里人聲鼎沸、觥籌交錯,咿咿呀呀的軟語唱腔偶爾被淹沒在嘩眾取寵的吆喝聲中。
樊音與燭枝相對而坐,顰著眉明顯郁郁寡歡。
夜無初緋晴穿一襲櫻粉色和服侍立一旁,衣袖上淺藍色的海浪紋式在柔和的燈光下有些模糊起來,讓樊音怎么都看不真切。
但緋晴黑色的長發(fā)還是博得了樊音的一絲好感,因而樊音對她的態(tài)度,倒沒有往日那般惡劣。
燭枝察覺了樊音的心不在焉,便停了手中的玉竹排,那如同昆山玉碎般的泠泠琴音便戛然而止,她望著樊音道:“姐姐有心事?聽個曲子緣何悶悶不樂?”
因為阿離被打了,所以沒人陪她來,樊音自然不高興,但燭枝問話,也就敷衍著回答了一句:“沒事,只是天氣漸漸熱了,我今天便尤其浮躁罷了,這曲子竟也聽不出個所以然,當真無趣的緊?!?
許是怕心細如發(fā)的燭枝察覺出什么來,樊音笑著往下接了一句:“上一次見到揚琴(注1),還是我在金陵...”她笑著笑著,就笑不下去了。
金陵,她的故土,是一個再也回不去的地方,此刻無意中提起,實在是有自揭傷疤博得同情的嫌疑。
“在金陵怎么了...?”燭枝像是沒看出她的心中隱痛,追問了一句。
“嗯...我在金陵求學(xué)的時候,路上賣藝的有演奏揚琴,我只是匆匆聽了一兩句就走了,倒對這種樂器算不上熟悉?!狈粢姞T枝追問,便補完了后半句。
“金陵...六朝古都...無論是現(xiàn)在還是過去,都是個好地方?!睜T枝像是在感嘆,她目光游離了一下,仿佛又置身于那片無法歸去的熱土,直叫人傷感的能流下一腔熱淚來。
她重新敲起玉竹排,揚琴琴弦微顫,這間寬敞的內(nèi)室又響起樊音熟悉的曲子。
“華夏的國粹...”樊音苦笑起來,“何時竟淪落到為敵寇表演了?燭枝,你在這里...不會難過嗎?!?
瀟館說的再好聽,也不過是金碧輝煌的風(fēng)月巷子,清倌兒說的再好聽,也不過是故作清高的妓/女,為敵寇唱戲,自降身份,華夏的傲骨,龍的血脈,到她們手里,竟可斷了不成?
“姐姐,究竟何為國粹,”燭枝拔高了聲調(diào),“我唱戲,的確是因為父親的緣故,卻更想讓整個世界都了解我們艷絕的傳統(tǒng)文化,讓戲曲擺脫了“三教九流最末端”的偏見,只為自己人表演的,那叫閉關(guān)鎖國。”她說到這兒,便有些喘息,房間里沒有開窗,因而格外熱些。
“那就鎖吧,我寧愿這群蠻夷永遠都看不到!”樊音反駁的時候都隱隱覺得自己是在無理取鬧。
閉關(guān)鎖國的愚昧政策,造成怎樣無法消弭的傷疤,她在歷史書里學(xué)的比燭枝要多得多。
她自覺理虧,便閉上嘴不肯多言了。
大家都是華夏國民,對于被侵略的歷史也總會心有不甘。
所以樊音為何會說出這樣的偏激之詞,燭枝心里明白的很。
“...燭枝,你姓什么?”樊音突然問道。
燭枝抬頭看了她一眼,似乎沒想到樊音會有此一問,不過她很快便反應(yīng)過來,將手里的玉竹排遞給緋晴,恭恭敬敬地站起來向樊音施了一禮,“婢妾杜燭枝給李樊音姐姐請安?!?
緋晴捧著兩支玉竹排手足無措的看了一眼燭枝,又看了一眼樊音,最終還是決定跟著燭枝站起來向樊音行禮,“婢妾夜無初緋晴給千手樊音姐姐請安?!?
“你們快坐下吧,”她們姐妹這一禮倒是逗笑了樊音,“我只是隨口一問,你們這么正式是做什么?倒顯得我小家子氣起來。”
“但博樊音姐姐一笑罷了?!睜T枝坐下,撫平衣袖上的褶皺,一雙美眸不沾染任何脂粉,倒是多了幾份屬于少女的羞怯,“我本就是卑賤的身份,承蒙姐姐看得起?!?
她唱花旦已經(jīng)很多年了,戲臺子底下什么污穢人沒見過,早已冷硬了一副心腸,若還按著戲本子上唱的“戲子多情怨”,只怕是連梨園十年都熬不下來。
只是,這樣冷眼看盡人世滄桑、被文人騷客安上“無情無義”頭銜的戲子,竟也有著振興戲曲一脈的理想,會把夜無初緋晴這樣名義上的“敵寇”當成親妹妹疼愛有加。
“若是阿離在這兒,少不得又要說'富貴不見得就是好,切莫妄自菲薄'這樣的話,”想起那個女人,樊音低下頭無聲的笑起來,“可我就不明白了,我與她相識至今,十多年的情分擺在這兒,她為什么就是不愿意告訴我她的姓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