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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音來得突然,她一把拽起阿離,就道:“快和我走,你猜猜我發現了什么?”她的興奮之情溢于言表。
阿離手上拿著的繡花針還沒放下,慢條斯理的整整衣領:“樊音,你別這么激動,又怎么了?難道說你二哥那個死悶騷看上哪家的花姑娘,便搶走做了妾侍?他要學那呆霸王薛蟠不成?”阿離說著,倒是先把自己逗笑了。
樊音氣的直跺腳:“你想什么呢,他喜不喜歡誰,我管得著嗎?哎呀,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瀟館的戲子...戲子呀!那可是我們華夏的國民!”她一語點醒夢中人,是了,戲曲,是華夏的國粹,怎會流落至此?
阿離面上帶了疑惑:“未曾看走眼吧?”
樊音拉著她就往外跑:“若是連戲子的頭面我都看的走眼,那就真是愧對華夏一脈的傳承了!”
瀟館門前圍了許多人,阿離還未靠近,就聽見一個尖銳的女聲怒罵道:“你給我裝什么清高?要不是我收留你,給你飯吃,你現在就是個站街的妓/女!”
阿離皺了皺眉,顯然是沒見過這樣仗著救命就吆喝恩情的,“這是在做什么呢?”
樊音聳肩,漠然的說道:“瀟館的主人金婆婆脾氣不好,多半是在訓誡她手底下犯了錯的小丫頭吧。”
她一邊說著,一邊拉著阿離往里走,理都沒理那個正在被人看好戲的女人。
阿離看了那跪在門口的女人一眼,她低著頭,黑色的長發有些凌亂的散在地上,可那雙眼睛卻迸發出明亮而堅毅的光芒來。阿離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心里琢磨起來。
雕欄玉砌的廳堂里架著木質戲臺子,目所能及皆是從東方遠運而來價值不菲的火紅綢緞,黃梨木被雕刻成穿花蛺蝶的圍欄,真可謂窮奢極欲。
阿離正感嘆著,樊音突然興奮起來:“看吶看吶,她來了。”那熟稔的語氣就像看到久別重逢的摯友一般,帶著十足的歡欣。
阿離回過神來,那唱花旦的戲子已在戲臺子上站定,旁邊立著一個小生模樣的青年男子。她抱起琵琶唱道:“兩個冤家,都難丟下,想著你來又記掛著他,兩個人形容俊俏,都難描畫。想昨宵幽期私訂在荼靡架,一個偷情,一個尋拿,拿住了三曹對案,我也無回話。”
那紅寶石的頭面和紅綢一起晃花了那些本就醉意朦朧的眼。唱花旦的那經過層層脂粉精心打磨的鳳眼恰到好處的勾起那些蠢蠢欲動的心思。
偏那小生猥瑣的接下去:“我的兒,有你薛大爺在,你怕什么?”(注2)
堂下立刻傳來一陣叫好。
阿離失望的不忍再看,拉著同樣目瞪口呆的樊音離開了。
“她怎么能唱這個!”樊音猶自不解,站在廳堂里來回踱步:“她是戲子,是清倌兒,怎么能唱娼/妓的淫詞艷曲?”她依依不舍地看了看下了臺正在給權貴奉茶的戲子,終究還是道:“我要私下里見她一面。”
阿離也看到那一幕,卻是笑道:“要我說,這位姐姐也是個有心的,你瞧呢,那茶,若是奉上一杯也就罷了,偏她奉了一海。真是把人家當傻子來耍。”(注3)
樊音聽了這話,再看,終于露出一絲會心的笑容來。
杜燭之一場戲結束的時候,立即有小丫頭來稟告:“燭之姐姐,203號房,兩位小姐要見您。”
燭之凝起了眉:“兩位小姐?”
“是,千手家的,還有宇智波家的,咱們招惹不起呀。”小丫頭唯唯諾諾地看了她一眼,生怕她不答應。
燭之卻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如水般清明,“我知道了。”
就在樊音坐立不安的等待著的時候,門被扣響了,進來的女子換下了大紅的戲袍,一身家常的淺紫色海棠繁花壓枝的馬面裙,恭恭敬敬的跪下行禮:“請千手大人的安,請宇智波大人的安,婢妾恭祝兩位大人福祚綿長。”
樊音才不管什么請安不請安,當即問道:“你為何要唱那樣的曲子?”
燭之詫異地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阿離咳嗽一聲,溫和地讓她過來坐,“敢問姑娘芳名?”
燭之這才低眉順眼的回道:“賤名燭之,恐污了尊耳。”
樊音一下子笑出來:“莫不是取自那位退了秦師的燭之武?”
阿離看了樊音一眼,示意她別說話,“姑娘莫怪,我等無意冒犯,只是見姑娘唱著我國國粹,才想與姑娘結交一番,以全了我們思歸不得的愁緒。”
燭之將兩個人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看著二人皆是一身正紅色交領襖裙,便忽然撤了那副官腔,連坐姿都隨意了許多,“原來如此,你們是華夏國民?”她笑著笑著,笑容里就有了苦澀:“剛才這位姐姐問我為何要唱那淫詞艷曲...”
樊音趕緊點頭:“我叫樊音,本姓李,她是阿離。”這么一說,她才發現,阿離從未直說過自己的姓氏。
燭之點頭嘆道:“都是為了討生活,唱什么不是唱,金婆婆也說了,如果沒有她,我現在就是個站街的妓/女。”
阿離和樊音對視一眼,原來剛才跪在門口挨訓斥的,正是這位華夏女戲子。
樊音想起自己當時冷漠的態度,一時間有些羞愧。
“貧窮也罷,富貴不見得就是好的。”阿離出言安慰。“自身高潔,也可出淤泥而不染。”
燭之忽然笑了:“華夏子民這一生,不就圖個轟轟烈烈富貴無憂花團錦簇兒孫滿堂么?汲汲營營好歹還算是努力上進,哪里有什么好與壞的分別呢!”
樊音撫掌而笑:“我竟沒想到你是這樣雅俗共賞的靈透人!”
阿離亦頷首道:“若誰再言戲子無義,我定要和他急,總要讓他看看這世間的妙人才算好呢。”
燭之在這樣的不帶任何邪意的掌聲里驕傲的抬了抬下巴,“憑誰說戲子是下九流的行當,可京劇照樣是華夏國粹,我只唱好我自己,別的一概不管。”
阿離忽然道:“燭之姐姐可愿意聽我一言?”她隨手拿過宣紙和毛筆,寫下“竹枝”二字,“同音而已,意卻不同,若是姐姐改了名字,好歹也是對自身的勉勵...還望姐姐恕我冒昧。”
樊音笑著拆她的臺:“那你讓'惡竹應須斬萬竿'可怎么辦呢?”
阿離拿筆的手一抖,懊惱道:“我竟忘了。”
燭之也笑:“許久沒見過妹妹這樣的妙人了,不若我斷章取義,改為燭枝,倒也不算落了俗套,妹妹意下如何?”她拿過阿離手中的筆,寫下“燭枝”二字。
樊音撫掌道:“富有意趣,改的極妙。”
三人正說著,門被推開了,跑進來一個十一二歲模樣的女童,撲進燭枝懷里:“姐姐,你怎的還沒有回去?阿晴一個人害怕。”
燭枝拍拍她的脊背,低聲安慰了幾句,對著阿離道:“兩位大人莫怪,這是我館里的小妹,夜無初緋晴,是清倌兒。”
緋晴抬起頭看了看她們,那一雙眼睛落在阿離的黑色長發上就再也轉不開目光了,可礙于禮數到底還是沒有上前搭訕。
阿離客氣道:“如此,我們便告辭了,不擾您和夜無初小姐一敘姐妹之情。”
從瀟館出來時,天已經擦黑了,樊音挽著阿離的手,看著街道上漸次亮起來的燈籠,偶爾有穿著浴衣的男女笑著從他們身邊經過,章魚燒的味道傳的很遠。這是和華夏的夜間完全不同的熱鬧景象。
但樊音不喜歡,因為越熱鬧就越能凸顯孤獨。因為她和這樣的盛景格格不入。
'不過,還好,阿離還在。'樊音這樣想著,看了一眼身邊猶自笑得云淡風輕的阿離,沉默的壓抑了心中的酸澀。
為什么就學不會阿離的淡然呢?
為什么就不能學著適應這里呢?不能適應這種眾叛親離的孤獨感呢?
'我真的是...很想回家。'
關于某些部分的解釋:
注1:格拉斯頓伯里,隸屬英格蘭,有很著名的音樂節。
注2:這一段是《紅樓夢》中妓/女云兒的唱曲,因燭枝本是戲子,屬于清倌兒,她這樣唱是自降身份,樊音受不了華夏國民在外人面前作踐自己,方有此一問。
注3:《紅樓夢》中劉姥姥進大觀園,妙玉奉茶給寶玉,原文如下:
【妙玉聽如此說,十分歡喜,遂又尋出一只九曲十環一百二十節蟠虬整雕竹根的一個大盞出來,笑道:“就剩了這一個,你可吃的了這一海?”
寶玉喜的忙道:“吃的了。”妙玉笑道:“你雖吃的了,也沒這些茶給你遭塌。豈不聞一杯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飲驢了。你吃這一海,更成什么?”】
燭枝的舉動是在諷刺權貴。(因為權貴根本不知有這一典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