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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溪青不知道楊燊的一句話是幫了她,還是害了她,但確確實實是解放了她。一個晚上,她沒再聽過任何招呼。
那個被冷落的昏暗角落成了她的保護區(qū),拘束又自在。
看著微醺的人陸續(xù)出去跳舞,包廂漸漸空蕩,陳溪青終于可以脫掉夾腳的高跟鞋,小心的將腳趾點在地上,舒口氣。
塞滿煙酒味兒的包廂一片氤氳,讓她抓住不準時間,但身體里的困意告訴她時候不早了。
她翻出包里的手機,打開一看已是深夜一點。
屏幕上不停跳出未接來電提醒,她眼前的光卻是越來越模糊,直至最后一點亮在她眼里消失,便是睡著了。
陸路從外面回來,推開門看了一圈,徑直走向角落,對著那雙緊閉的眼睛,揮了揮手,“呦,真睡著了。”
王美娜緊隨其后,利落的從陳溪青包里掏出白天她穿去面試的西裝外套披到她身上,說:“還沒畢業(yè)的大學(xué)生,不知道世道險惡。”
陸路笑了,坐下說:“我怎么覺得你這是話里有話啊?”
王美娜勾起嘴角,“今兒你們仨都是大爺。但人和人不同,爺和爺,自然也就不一樣。有的爺,背靠太后,辦完事,自有太后來把鍋甩得一干二凈,沒人敢糾纏。有的爺,克己深沉,不管怎么逢場作戲都不見越雷池半步。”
“甭說了,我和趙一甫在你心里都不會是什么好角色。”
“看破不說破,朋友才有的做。”
陸路笑嘆道:“你現(xiàn)在在模特圈也是小有名氣,就沒想過不混了,做些好風(fēng)憑借力的事?”
“得,您可打住。三年前,我王美娜就認清了自己幾斤幾兩。”
“三年。”陸路惆悵的重復(fù)道:“那時,我們還太年輕。”
看著眼下這張世俗又美不勝收的臉,他搭在王美娜身后的胳膊遲疑著正要落下。不巧,楊燊推門進來。
“走吧。”
這話他是對陸路說的,眼睛卻跳過王美娜掃了眼睡著的陳溪青。
陸路拿起放在桌邊的手機,動身說:“等我一下。”
“不要打著我的旗號帶他去找老爺子。”
“誰?”
陸路佯裝無知。
“趙一甫。”
這字正腔圓的吐字,楊燊確是看著王美娜,說的真真切切。
雖然一整晚他都表現(xiàn)的心不在焉,但他早已發(fā)現(xiàn)這個局的由來。趙一甫通過王美娜找到了陸路,進而拉上他。分明是有人想打著桃園三結(jié)義的幌子,觸及他父親的生意網(wǎng)。
一唱雄雞天下白。攤開了,陸路也不好掩飾,回頭對王美娜說:“命運這玩意,有時就是運氣決定命數(shù)。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
陸路的感慨,絕非空穴來風(fēng)。
而是他看出楊燊今晚心情極差,連平時的逢場作戲都懶得表現(xiàn),以至于把王美娜找來的女孩兒冷落到在吵鬧的酒吧里睡著。
這大概會是個笑話。
他轉(zhuǎn)身離開去找趙一甫,無疑讓獨自面對楊燊的王美娜陷入尷尬。好在,楊燊旁若無人的拿出手機,自顧自的打電話。
撥通的瞬間,包廂最安靜的角落跟著發(fā)出低沉的嗡嗡聲。楊燊聞聲回頭,王美娜已側(cè)身到沙發(fā)上。
“喂。”
楊燊的聲音真實的回蕩在包廂里,也是那么完好無損的在陳溪青電話里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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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早上在酒吧被工作人員叫醒開始,陳溪青就從王美娜能給她提供高薪工作這件事中清醒過來。
人一旦認清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的境況,不管曾經(jīng)如何,都會變得腳踏實地。
尤其,當(dāng)她整個人躲到一個巨型玩偶的身體里,周圍那些厚實柔軟的海綿給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她已經(jīng)連續(xù)多日處在一種機械的工作狀態(tài)——發(fā)傳單——這種無意義的重復(fù)動作恰好把她從迷茫的困境中解脫出來。
她微笑著感謝每一只伸向她的手,也微笑著面對每一張厭棄的臉。仿佛她就是那只玩偶,可愛的,不怕拒絕。
“小陳,你電話在柜子里響好久了。”
另一個玩偶拖著笨重的身體,遲緩的向她走來,玩偶的大嘴巴里兩點光輕巧的落在陳溪青身上。
“我還差一點兒。”她說。
“給我吧。”
對面的小叮當(dāng)伸出兩只拳頭夾住她剩下的傳單。
陳溪青摘下頭套,道了謝,繞到大廈背面的休息室。她從玩偶的身體里褪出一只手,打開衣柜。敞開柜門上的鏡子里照出她流汗的臉頰,此時冬天還拽著春節(jié)的尾巴不肯離去。
陳溪青把散落的頭發(fā)攏到耳后,回撥電話。
王美娜約她下午在Lotus喝下午茶,巧的是那地方就在陳溪青派發(fā)傳單的商場里。若不是王美娜說要付給她那晚去酒吧的報酬,陳溪青根本不打算赴約。
這倒是正應(yīng)了那句:人窮志短。
到了兩點,陳溪青工作還沒結(jié)束。她只能穿著道具服,乘電梯到三樓。王美娜坐在靠過道的窗邊,稍加留心就能看到。
商場的大玻璃映出陳溪青的樣子,她看看餐廳敞開的歐式木門,轉(zhuǎn)身去窗邊敲了敲。王美娜扭頭看到她,嘴角銜著笑,坐在那兒和服務(wù)員打了個招呼,陳溪青便被請了進去。
“我都好意思裝模作樣地坐在這,你怎么反倒不好意思呢?”
王美娜的話頗有自嘲的意味,卻也肯定了陳溪青的自食其力。無奈的是,處于卑微狀態(tài)里的人,無法感知到這種示好。
陳溪青放下夾在腋下的玩偶頭,整理褪到腰間的裝束,臉色寡淡,“我沒有不好意思,只是覺得坐下來有點兒麻煩。”
“倒也是。”說著話,王美娜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推到她面前,“這里有兩千塊錢,一千是那晚的報酬,另外一千,需要你今天幫個小忙。”
陳溪青看著信封,有所防備地問:“幫什么忙?”
“去見一個人。”
“我認識嗎?”
和王美娜的幾次照面里,她們共同認識的人屈指可數(shù)。陳溪青這樣問,無非是在保全她那微薄的自尊,以及為自己留一條可以拒絕的后路。
但這一問,倒也是給王美娜留了一個活口。
“是楊燊,他想見見你。但也只是見見,隨便聊聊天。”
陳溪青看了眼墻上的時鐘,收下錢,“下午五點,等我做完手頭的工作。”
“現(xiàn)在不行嗎?他……”
不等王美娜說完,陳溪青已經(jīng)站起身,把信封塞進玩偶的海綿頭里。
“既然是他想見我,就應(yīng)該按照我的時間來。你也知道,我需要一份工作。或者說,是需要錢。”
王美娜眨眨眼,又問:“不好奇他為什么想見你嗎?”
陳溪青說:“見了面,自然會知道。”
看著扶梯上的阿青一點點消失,王美娜不由得琢磨起這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她對家庭的擔(dān)當(dāng),對貧窮坦然,以及那隨時隨地顯露的驕傲,無不刺激著她心中塵封多年的沖動。
她想假如她們能早些時候在上海遇到,或許會成為一路人。只可惜,時間沒有假如,它所給予人們的一切都是真實的不可撤銷。
“楊總,您要見的人怕是不能馬上送到了。”
楊燊坐在陽臺上聽電話,緊鎖的眉頭突然舒展開,嘴角無奈的上揚。為了安排今天的見面,他連加了幾天的班才把手頭的案子忙完。
末了,卻要聽一個小丫頭的時間安排。
他把玩著那部十幾年沒響過的電話。
“誰讓她是莊家?我等。”
下午五點十分,陳溪青和會計結(jié)算過當(dāng)日工資從商場出來,一眼就看到王美娜。她坐在一輛搖下車窗的寶藍色汽車里招手。
司機她見過。
“阿曼達,又見面了。”
陸路摘下墨鏡,露出兩排小白牙。
“我叫陳溪青,老家的人都叫我阿青。阿曼達這種洋氣的名字,實在不適合我這個小鎮(zhèn)姑娘。”
“學(xué)霸就是學(xué)霸,有性格。”
聽著陸路對陳溪青由衷的贊賞,坐他身邊的王美娜不再說話,只是轉(zhuǎn)頭看向窗外,眼神落寞,臉色蕭條。
車子穿過主城,天色已晚,沿著余暉鋪成的淺金色大道,他們到了城郊一處幽靜的園林式建筑群。沒一會兒,車停在一棟形態(tài)雅致的獨棟別墅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