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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問嘆者誰?言是宕子妻。
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獨棲。
君若清路塵,妾若濁水泥。
浮沉各異勢,會合何時諧?
愿為西南風(fēng),長逝入君懷。
君懷良不開,賤妾當(dāng)何依?
這歌如此應(yīng)情應(yīng)景,好像在訴說著她的愁怨,林洛的眼角滲出一些眼淚。
曹丕握緊拳頭,冷言冷語道:“這是曹植的《七哀詩》,他還有一首《浮萍篇》:在昔蒙恩惠,和樂如瑟琴。何意今摧頹,曠若商與參。茱萸自有芳,不若桂與蘭。新人雖可愛,不若故人歡!你是不是覺得在說你啊!”他終于壓抑不住心中的憤怒,拽起林洛的手,“別人都道他在懷念崔氏,申訴自己的愁怨,恐怕,他意有所指的是你吧?”
他又好似覺得她臟一般的松開禁錮她的手,連面都不愿見的背向她。林洛被抽去了最后一身力氣,跪坐在地,含淚道:“不是,不是我。”
“悲風(fēng)來入帷,淚下如垂露。散篋造新衣,裁縫紈與素。不是你還是誰?”曹丕轉(zhuǎn)身拽起她,“你現(xiàn)在這般作踐自己,你以為他會知道嗎?”
“不,不是的!自始至終我的心里都只有你啊!”
“你以為我會信嗎?”曹丕甩開她,從玉枕里抽出那幅畫,“那你給我說說這是什么?”見林洛無言以對,他的心更加如被八創(chuàng),逼問她,“只要你能解釋清楚,過往的事我可以不去計較,你還是你的太子妃,還會受到萬人敬重。”
“我……”該怎么解釋呢?她是清白的,難道要讓曹植承擔(dān)所有罪責(zé)?她想著怎么幫曹植開脫,曹丕卻失去最后的耐心,決絕地離她而去。
此后多天,不管林洛如何求見,曹丕都置之不理。這日林洛親自去章德殿求見,卻見曹丕與箭竹、陳群等人神色嚴(yán)峻地走出彰德殿。林洛正要跟上去解釋,曹丕卻冷聲道:“你不必再來了,我也不想聽你解釋,為了叡兒,給我好好待在太長宮里。”
陳群催促:“公子,事情緊急,有事日后再說吧!”
林洛約摸猜到應(yīng)該是曹操病危,不再糾纏。曹丕深看了她一眼,終于撇下她走了。
建安二十五年的春天好似格外的冷,建安二十五年的夜也好似格外的漫長、格外的凄寒,已經(jīng)是二月份的天氣,林洛裹著三床被子仍覺得寒冷刺骨。好容易等到太陽出來,林洛將被子挪到靠窗的軟榻,想借點日光的溫暖。
青浦見她瘦弱的身板被厚重的被子壓著,趕忙過來幫忙。林洛搶著將被子放好,再向青浦道:“一晃眼,十六年過去了。您照顧我半輩子,都已經(jīng)是年過半百的人了。”
“是啊!記得當(dāng)初見到夫人,您雖是個婦人卻還是個小姑娘的心性,如今……鄉(xiāng)兒都大了。”她本想說,如今您都見白發(fā)了,但終究把話吞回去,改說鄉(xiāng)兒的事。
林洛笑道:“我知你的意思,在我面前,不必避諱。我的身體我是最清楚的,讓鄉(xiāng)兒去把令狐羽喊來吧!”
“喏——”青浦嘆著氣向鄉(xiāng)兒的慶云殿走去,夫人就是心太窄,若是能像張夫人那般開朗就不會有這病根了。
林洛躺在軟榻上,向有陽光的地方挪了挪,晌午的陽光本該是十分溫暖的,但她竟然感覺不到什么溫度,身上反而一陣?yán)湟魂嚐岬拇蚝潯2灰粫亨l(xiāng)兒拉著令狐大步走來,令狐幾乎是跑著跟在鄉(xiāng)兒身后,鄉(xiāng)兒仍覺得他慢,嘴里不停地催著:“快點快點!娘親,我把令狐帶過來了。”她在林洛身邊坐下,拉著她的手問:“娘親,您好點了嗎?”
“好點了,你去書房幫我拿個東西。在柜子的最頂上,有個小匣子,你去幫我拿過來。”
“好的!”
鄉(xiāng)兒走后就剩林洛和令狐羽,林洛道:“鄉(xiāng)兒喜歡吃辣的,可以讓她吃點,但不能多吃,吃多了對胃不好。她還喜歡喝酸梅汁、葡萄酒、蜂蜜桂花釀,那些東西的制作方法我都寫下了,她等會兒就會拿過來。她心情不好的時候給她買根冰糖葫蘆是最快的解決辦法,鄉(xiāng)兒脾氣不好,你多擔(dān)待些。”
“您放心吧!”
林洛點點頭,又道:“有個事我倒是一直想問你。”
“您問吧。”
“你為何待鄉(xiāng)兒這般有耐心?你都等了她多少年了?”
令狐羽長嘆道:“是我欠她的!這些年一直有個秘密壓在我心底,但是現(xiàn)在我不得不告訴您了。其實,曹沖的死是因我而起的,那時我少不經(jīng)事,被周不疑取笑是胡人的孽種。我心生怨恨,用衡笛將毒蛇引到周不疑的住處。但我沒想到,周不疑同曹沖住在一起,他沒有事,曹沖反而死了。對不起!是我的意氣用事害了太子,間接導(dǎo)致了您的悲劇!這些年我一直試著彌補(bǔ)自己當(dāng)年犯下的錯,但不論我怎么做,都不可能讓一切都回到最初。”
林洛萬萬沒有想到,曹沖竟然是死于兩個小孩之間的恩怨,她嘆了口氣:“看來真的是天妒英才,不然為什么當(dāng)時死的是他呢?你不必再譴責(zé)自己,我有此遭遇,皆是命中注定。但你必須清楚地告訴我,你對鄉(xiāng)兒好只是因為你覺得自己虧欠她嗎?”
“不,不是的。可能一開始是因為愧疚,但不知道從何時起,我發(fā)現(xiàn)只要有鄉(xiāng)兒在身邊,雨天也是晴天。她是有點偏執(zhí),也有點臭脾氣,但她坦誠率真,從不矯揉造作;她不及其他王公貴族的子女知書達(dá)理,可她總有說不完的奇聞異事,從不會讓你覺得無趣……”
“但是生活畢竟是生活,況且故事也總有說完的那天。”就像她與曹丕。
“不會的!她的故事講完了,我們的故事是不會結(jié)束的!我說服過自己,我這樣的罪人不配愛她,也試圖放手過,但我做不到!我只能逼自己更好地對她,加倍地愛她!”
林洛瞥見門外的一抹明黃,假意道:“天下的男人在作承諾的時候都是最好的男人,然而最終往往都會改變,我怎么確信你以后不會再愛上其他女人?”
“我發(fā)誓!今生今世只愛鄉(xiāng)兒一人……”
林洛打斷他:“鄉(xiāng)兒是最不信誓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