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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櫻每每想到此日此景,每每想到光明開朗如向陽花一般的周錦蘅,總會記起這一句“不公平”。
是的,這很不公平。
沒有人問過他們想要什么,他們不要什么榮耀什么高位,只希望過太平安穩的日子,做自己喜歡的事,僅此而已。
世上的人有這么多,他們僅僅因為淌著無法選擇的血,就必須拋開自己,不能再說自己想要什么,而不得不去做另一些事。
多不公平。
可是,每個人都在默默忍受,只有周錦蘅勇敢地、不計后果地說了出來。
水榭中的氛圍有些僵冷,無人接話,只聽水聲一陣陣拍在腳下,叮咚作響。
周錦蘅摸了摸下巴,轉身跑出棧橋。
“阿蘅……”朱櫻回過神,尚未來得及追出去,周錦蘅手中提著竹簍,懷里抱著比胳膊還粗的藕并一壇酒,一路淋淋漓漓滴著水跑回水榭。
眾人一臉古怪看著這個快樂的少女。
周錦蘅將竹簍放在案上,藕塞到朱櫻手中,笑道:“我從府里偷偷拿了好刀魚,還有這么大的藕,正好一起吃頓飯,就當做我給你們踐行啊!”
她看到那蘇圖身邊的竹簍,打開一看,歡喜得直蹦跶,“還有白蝦和銀魚,攤在蛋餅里最好吃了!”
寧扶風忍俊不禁,“我常以為自己灑脫不羈,不想卻還比不上這個小娘子。”
“誒?為什么比不上我?”周錦蘅支著面頰,不解,“論身世、本領,你們都比我厲害很多呀。”
“蘅妹妹。”烏瑩柔和一笑,“可是你有我們都沒有的東西。”
“什么東西?”周錦蘅上上下下將自己看了個遍,搖頭道,“既沒多長一條腿,也沒多長一張嘴,我到底有什么啊?”
烏瑩又一笑,抬手在她額角一點,“這是秘密。”
她從前還擔心,周云釗是個心思深沉的,藺氏是個圓滑的,天真快樂的周錦蘅在他們二人手中,將來終有一日落入黑暗時會多么痛苦?
可是,現在她想明白了,只要自己在發光,就算身處黑暗之中,也永遠不會迷失自己的本心。
周錦蘅和他們都不同,因為她本身就在發光,她的快樂不會被外界影響。
“哎,你們一個個,都是什么表情嘛?”周錦蘅鼓起腮幫,挽起朱櫻,“不理你們了,顏姐姐,你快給我做糖藕吃!顏姐姐做的糖藕最好吃了。”
“好。”朱櫻展顏一笑,伸手拉了蘇芥,“你也來。”
洗藕,切去藕節,將江米灌入空洞之中。再將方才切下的藕節蓋回,以竹簽戳住,放入糖水中煮。
糖藕做法雖簡單,但糖的多少,煮的時間都極講究,要煮出那種軟糯中帶脆,甜而不膩的感覺,非下苦功不可得。
烏瑩與周錦蘅也挽起衣袖下廚。
烏瑩取薄刃刮下刀魚片,細細抽去魚刺,將魚片整齊地碼在碟中,倒蜜酒與豉汁,放在鍋上蒸熟。魚片一蒸即罷,否則易老。
用厚棉布襯著取下小碟,烏瑩又洗凈莼菜,加入雞湯慢燉。
周錦蘅打了兩個蛋,在瓷碗里攪得飛快,大刀闊斧地去攤她心心念念的白蝦銀魚雞蛋餅。
不多時,熱騰騰的飯菜擺上水榭。
夜幕降臨,水榭四周竹簾卷起,水風習習,水中一彎上弦月,與天上的交相輝映,清輝流瀉。
甜蜜的糖藕,金黃的蛋餅,鮮嫩的刀魚片,還有軟滑的莼菜,干香的胭脂鵝脯。好山,好水,好月,好酒,人團欒。
周錦蘅有些醉了,嘴里叼著半塊糖藕,團在朱櫻膝上,一手還要去夠案上的酒盞。
“阿蘅,你看看你。”朱櫻拿開酒盞,戳了戳她的腦門,“就你一人醉成這樣,讓大家笑話你。”
“哼。”周錦蘅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朱櫻懷里,撒嬌道,“我才不管,這兒我最小,你們得讓著我,不準笑話我!”
連王獻都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這丫頭的當真醉的狠了。”寧扶風含笑看著周錦蘅。
多有趣、多大膽的小姑娘,想不到那個陰惻惻的周云釗,竟會有如斯可愛的女兒。
“我 、我才沒醉!”周錦蘅掙扎起身,走到水榭廊中望著始終那彎月,笑道,“我還會背先生教的書呢……桂、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溯、溯流光……”
那蘇圖及時起身,將險些一頭栽進太湖撈月的周錦蘅拉了回來。
“誒,我聽老人說……對月亮說心愿是極靈驗的……”周錦蘅在廊中轉了一圈,斜斜倚在那蘇圖身上,迷離的目光望著空中皎潔月色,“喂,你有什么心愿嗎?”
那蘇圖將周錦蘅扶回水榭,仍交給朱櫻照看,想了一想,輕聲道:“我只愿,永遠能像今日一般。”
朱櫻抿唇一笑,“那蘇圖,阿蘅喝醉了,你也跟著她胡鬧嗎?”
“我沒醉!我才沒醉!”周錦蘅倚著朱櫻,忽地向前一撲,撲在那蘇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