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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獻躲在一堵粉墻后,透過鏤空的花窗,默不作聲地看著街道上人來人往。
姑蘇的街道掩映在垂柳之間,透著莫名的悠然之感。
街道上行人寥寥,柳樹上蟬鳴聲聲。
王獻抬頭望望青色的滴水檐,檐角飛翹,仿佛燕尾。一場行雨過后留下的水跡,順著檐角慢慢低落,不時滴答一響。
王獻再次看看垂柳蔭蔽下的街道,幾人正在平江河邊歇午覺,敞著衣襟,臉上蓋一把大蒲扇。
王獻頓覺無聊,足尖踢開腳邊一小塊石子。
應(yīng)天府正暗流洶涌,他的同僚們忙著調(diào)查左丞相的罪證,只有他被安插在這軟綿綿的姑蘇城中,查什么無關(guān)緊要的北元的公主,真是有勁無處使。
雖這樣想,王獻依然一絲不茍地盯著寂寂的街道,不敢漏過一個人影。
一個黛衣女郎出現(xiàn)在視線內(nèi),頭戴青色帷帽,一身暗色的輕薄夏衫,足上一雙木屐還沾著雨水的痕跡未干透。
王獻的目光鎖在黛衣女郎身上,見她折進街邊布莊,正要跟上,腳才邁開一步,那女郎又從布莊里出來,慢悠悠地走上街道。
水邊帶著濕意的熏風(fēng)一晃,撩開那女郎面前一角輕紗,露出雪白的膚色,和一雙幽深眼眸。
王獻立刻頓住腳步。
那女郎一雙眼眸犀利如同草原上的鷹隼,似乎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他正在一旁窺探。
女郎抬手將帷帽壓得更低,手中團扇一晃,閃身進了布莊旁的茶樓。
王獻不敢輕易現(xiàn)身,只在墻后穿行,透過花窗密切關(guān)注著那黛衣女郎的行蹤。
女郎一連進了街邊十余處鋪子,累得王獻跟著她一路奔走,掛了一身碎葉落花,再抬頭時,花窗之外忽然人影全無。
“該死!”王獻一拳捶在墻上,將青瓦壘成的花窗震得一跳。
那女郎莫不是屬泥鰍的,如此滑不留手,不過穿過兩個花窗之間的時間,她就跑得沒影了?
“哈,王兄在這里做什么?莫不是阿顏遣你為她栽花來?”
王獻滿臉烏云,回過頭看著從遠處走來的年輕藥師。
“你怎還在姑蘇?”王獻抬手撣去肩頭的草梢樹葉,皺眉環(huán)顧四周。
他只顧著追人,沒留意走進了一個園子,園中草木蔥蘢,不知是什么地方。
“應(yīng)天府有些不太平,我看姑蘇倒好些,恰好這林家藥鋪與師父有舊,我就帶著師弟在此暫住一段時日,等事情平息了再回去。那些生徒們不也樂得放假么?”蘇芥笑了笑,“王兄沒被調(diào)回應(yīng)天府,是不是很懊惱?”
“你這人說話能不能別這么氣人?!”王獻抄起手,往院墻上一靠,“哪壺不開提哪壺?!?
眼看旁人為國效力,辦的是謀反的大案子,他卻窩在這太平地界做什么高昌公主的隨從和護衛(wèi),暗地里查探的東西也無甚意思,真不知道那個朱櫻怎么就這么提得起勁來忙前忙后。
“那人的心事,無過是功臣背主,與遠遁的北元?!碧K芥笑笑,“儀鸞司已做了不少事,王兄心里當真沒數(shù)嗎?”
“……那人?”王獻愈加皺眉,“蘇芥,你妄議朝政也就罷了,就不信我在皇上面前參你一本,說你……”
不待他說完,蘇芥就笑著打斷:“不信?!?
“你!”王獻氣得無話可說。
他當然不會真去參他一本,一個無足輕重的藥園師,別說皇帝,就是儀鸞司也沒那閑工夫為他羅織罪名。
“我與你說的是正事,阿顏她已尋到了弦月,你再不趕緊,到時交不了差,可枉費那人特意將你調(diào)來姑蘇。”蘇芥正色說道。
“那是皇上,你……”王獻正要說教,猛地一頓,看向他,“她已找到弦月了?還有,你怎知皇上是特意將我調(diào)來姑蘇?”
竟有人消息靈通勝過儀鸞司?王獻一臉狐疑地看著蘇芥,盤算著儀鸞司里有沒有哪一部還缺了人,適合蘇芥去的。
“他最憂心的舊臣,被你們殺的七零八落,眼看這一次收網(wǎng),又要收走一大批?!碧K芥面不改色地說道,似乎在說一件陳年舊事,“如今豈不正是時候解決北元和云南之事的時候?”
十五年前,洪武元年閏七月,明軍攻克大都,放走了元惠帝?;莸凼莻€識相的,逃至關(guān)外,放棄了中原之地。皇帝不想與元帝打到你死我活,改封惠帝為順帝,順應(yīng)天命之君,兩方就此相安無事。
但十五年過去,順帝如今順應(yīng)天命去了來世,新君依然保留著北元之號,云南的梁王依然健在,不肯接受招降,甚至向北元執(zhí)臣節(jié)如故,還出兵騷擾邊境。
這些事,無不是皇帝憂心的。
不想動兵,不想讓后人留下窮兵黷武的評價,可這世事不盡如人意。
“平定云南固然是皇上憂心的,可這與我調(diào)來姑蘇有何關(guān)系?”王獻不耐煩地在墻內(nèi)踱步,他也聽皇帝慨嘆,什么時候元帝放棄北元之號,回草原上當可汗去,他這一顆心才能真正安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