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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衣笨拙地打開錦囊。
父親知道她在皇宮了,兩老是否安好?母親可曾為思念女兒而哭泣?
囊中有一頁白紙和一條絲絹。
紙是父親案上的松鶴堂宣紙,父親總用它書寫公文,見紙如同見著父親日以繼夜伏案疾書的身影。
湖衣將宣紙掀開。
白紙無字。
父親期望她潔白如紙,要她維護(hù)自己的貞潔。
「信使告知沉大人,說你身在京城,一切安好,請他們切勿憂慮。」他的聲音沉穩(wěn),自有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
湖衣深吸了一口氣,又抽起錦囊中的絲絹,精緻的作工一望便知出自織造局,那是冰月隨身的手絹,顏色是淺淺的碧藍(lán),映著一抹灰,染工們叫它雨過天青色。
雨過天青。
冰月要她暫時忍受離別之苦,靜待天青的那一天。
真會有那一天嗎?
湖衣雙膝一軟,幾乎要跌跪在地,朱玹連忙伸臂將她攬住。
他與她四目交接,莫可名狀的衝擊,來得猝不及防。
她倚在他懷中,他感覺到她溫暖的氣息,在他的胸前摩娑,當(dāng)她抬起頭,他看見她溫柔如水的目光,眼睫上還掛著雨滴般的細(xì)小淚珠,她必然是強(qiáng)忍著,不讓淚水落下來。
朱玹心口一窒,那是不捨,不捨她孤伶伶地陷在這深宮,還猶自昂著頭倔強(qiáng)。
他想支撐她起身,卻又不想放開她,他得要用盡全身的意志力,才能克制住為她吻掉淚珠的衝動。
「我……」她還想說些什么,發(fā)覺自己被他擁在懷中,雙頰霎時脹紅了。
她微微掙扎了一下,他驚覺不妥,連忙將她放開。
「王爺,我能有得見父母的一天嗎?」她淚眼問。
良久,良久,他才說出一句不著邊際的話:「只要活著,一切都有可能。」
她欲言又止,喉頭哽咽著,只能怔怔地看著他,最后像是用盡了所有氣力,拼湊出幾個字,「多謝王爺。」
「回去吧!」他的手掌輕輕落在她的肩上,「北方天寒,務(wù)必珍重。」
湖衣點(diǎn)了點(diǎn)頭,朝他盈盈一拜,隨即沿原路而去。
朱玹望向她離去的背影,直到身影消失才別開視線,心下有些悵然。
是她。
原以為他在意的,是皇帝無視律例,強(qiáng)徵民女。
到現(xiàn)在才知,他在意的,始終是她。
她的勇氣,她的靈秀聰慧,還有她直言無諱時,閃閃發(fā)光的眼睛。
他無法放下她。
朱玹打了個哆嗦,彷彿胸口受到重捶。
他少年失怙,在步步危機(jī)的政治漩渦中,咬著牙逼迫自己強(qiáng)大,但是堅(jiān)硬的甲冑也有縫隙,不知不覺中,她卸去他的盔甲,露出軟肋。
是皇上堅(jiān)持要留下她。
他不能再為了她,與皇上爭執(zhí)。
否則就是背棄他對先皇的承諾。
先皇彌留之際召他進(jìn)宮,那時英宗不過三十七歲,朱玹二十二歲,先皇病后的虛弱老態(tài)使人震驚。
英宗皇帝歷經(jīng)土木堡之變、戰(zhàn)敗被俘、獲釋后被攝政王幽禁、趁攝政王病弱時在南宮復(fù)辟、爾后毒殺自己親兄弟重登帝位,短短七年時間,種種變故使他衰敗如秋后枯葉。
「五弟,還在朕身邊的兄弟,就只剩下你了,」先皇倚在病榻上,揮揮乾枯的手召喚朱玹靠近,「我們大明朝啊,父親殺兒子,岳父殺女婿、姪兒殺叔父、兄殺弟、弟殺兄,兄弟手足兵刃相見,搞得血流成河,國窮民困……」
英宗勉力抬起一隻手,抓緊朱玹的手臂,「你知道嗎?死去的成國公、英國公、你父親睿王,日日到我夢里索命,指責(zé)朕是毀壞祖宗基業(yè)的昏君……」
「陛下龍體抱恙,才會莫名傷懷,臣弟這就去傳太醫(yī)進(jìn)來。」朱玹含淚跪在英宗病榻之側(cè)。
「不……不……聽我說完,五弟,骨肉相殘之事,絕不可再有,你最年輕,朕現(xiàn)在立你為首輔,以后宗室之間,若有紛爭,你得告誡他們,說朕……朕在晚年是如何被兄弟的冤魂纏身,夜不安枕。」英宗說著,竟然流下淚來。
「陛下。」他猶記當(dāng)年他們一同赴圍,皇兄一身戎裝,在馬背上意氣風(fēng)發(fā)的英姿。
「還有我那不成材的兒子,他被幽禁以后,忍氣吞聲,吃了不少苦頭,導(dǎo)致個性怯懦畏縮,看來也不是明君的料。朕把他交給你,你替我好好鞭策他,別讓他步上他父皇禍國殃民的后塵。」
「臣本當(dāng)盡力輔佐太子,太子生性仁厚,將來必為仁君,皇上切勿憂慮。」朱玹握緊了英宗的手,淚流不止。
三日后,先皇駕崩。
先皇臨終的遺言在他腦中回盪。
他不能違背承諾。
大明朝從立朝以來,最大的威脅不在北方邊境,而在蕭墻之下。建文年間,燕王朱棣起兵「靖難」,名為清君側(cè),實(shí)為篡奪侄兒的皇位,大軍直入京城,建文帝倉荒出逃,而后下落不明,燕王自立為帝,改元永樂。宣德年間,樂安王朱高煦興兵造反,同樣是叔父欲篡姪兒宣宗的皇位,最終朱高煦兵敗被烹。而先皇在奪門之變中,也是毒死了攝政王,才得以復(fù)辟。
一次次家變,均使宗室不安,將太祖、成祖、仁宗、宣宗所奠下的盛世基業(yè),消耗殆盡,以致如今國庫空虛,民生不濟(jì)。
當(dāng)今皇上登基后,起初對他這個託孤大臣敬畏有加,爾后卻因?yàn)閷櫺呕鹿伲退酉稘u生。
他怎能為了一個女子,徒增紛擾。
即使放不下,也得放。
朱玹別過頭,不再往后宮看去,他決心明日出城練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