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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正濃,花園盡頭的朱紅宮門吱軋一聲開啟,幾名執著紅燈籠的太監肩并肩魚貫走來,緊跟在太監之后,是一群身著青衣的宮女,最后才是身穿大紅珠寶朝服、配戴金鑲珊瑚朝珠,由兩名絳衣女官隨侍的萬貴妃。
貴妃在宮女的簇擁下,大步踏上主位的金階。
湖衣偷偷打量這位驕橫專寵的貴妃,她鬢發霜白,厚重的胭脂掩不住歲月的痕跡,但她體態豐盈,一對乳房飽滿得有如牝牛一般。
真不愧是奶娘啊!湖衣在心里嘀咕。
「參見陛下,臣妾有要事稟奏。」貴妃俯身見禮。
成化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連頭都沒抬。
「真是失禮!」太后以陰鷙的眼神睨著貴妃,「未經旨意,竟然擅闖宴席,成何體統?」
「太后請息怒,」貴妃幽幽地說,「臣妾貿然前來,驚擾太后和皇上,心中深感不安。但實因有要事稟奏,不得已而為之,望太后恕臣妾不敬之罪。」
貴妃起身對一旁待命的太監下令,「把人給我帶上來。」
湖衣只見前方一陣騷動,一旁的宮女們都忍不住竊竊私語。
數名太監把一名男子拖到皇帝的御案前,男子跌在地上,破爛的衣衫沾滿血污,應是遭到酷刑,在場有人掩面,有人忍不住就在花叢里吐了。
「夠了!」太后厲聲狠道,「在公主的宴席見血,驚擾圣駕,失禮失儀,還不趕緊退下!」
「真是,濫權跋扈至此。」幾位太妃也出言相責。
貴妃絲毫不以為意,對批評的話語置若罔聞,打從一進來,她眼中就只有皇帝。
「這個尚膳監的奴才名叫王順,他的職責是每天到西郊玉泉山汲取山泉水,再用騾車把泉水拉進宮,供陛下和太后烹茶。」萬貴妃輕輕瞥了太后一眼,太后狠厲回瞪,兩人之間像是有一根引燃的火線,灼燒著他們之間的空氣。
貴妃緩了口氣,續道:「進水本是每日一回,可臣妾發現,數月間總有一日,這奴才會一天內出車兩回,而且拉回來的水甕,不是送御膳房,而是送到司寢局……」
貴妃的眼色轉為陰狠。
「在臣妾的審問之下,這奴才全都招了,他勾結外人,將民間女子用裝水的大甕偷渡進宮,再將民女私御于君所,穢亂宮廷。」
「果真如此嗎?」太后擰眉看向王順,他動也不動,不知是死是活。
「這奴才口里污言穢語的,臣妾叫人給割了舌頭,」萬貴妃續道,「不過,依這奴才所說,那偷渡進宮的女子,現在就在這宴席上。臣妾蒙皇上恩典,執掌六宮,來此揪出穢亂宮廷之人,乃臣妾職責所在,相信太后和公主必能諒察。」
太后與公主面露微慍,卻不發一語。
湖衣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貴妃以輕蔑的眼神環顧四周,恨恨的說:「給我好好的查!」
一群太監分散開來,逐一端詳在列的宮女,只要是年輕貌美的宮女全被拉到一株老梅樹下,四周有侍衛團團圍住。湖衣、瑞珠和鶯兒亦無法逃過,她們被拖出行列,和其他宮女一同跪在梅樹下,等候審問。
一名表情嚴酷的太監出現在三人眼前。
「什么名字,哪個宮的?」太監冰冷地問道。
「我們是尚寢局,蘭姑身邊的宮女。」鶯兒搶先開口回答。
「尚寢局?尚寢局怎么會來這侍酒?」太監一臉狐疑,來回掃視三人。
湖衣感到一陣寒顫竄起。
「是因為……陛下……」鶯兒試著解釋,一個重重的耳光甩來,鶯兒失衡倒地,一絲鮮血自她嘴角滲流出來。
「該死的奴才,還敢狡賴。」太監罵道。
「她……」湖衣出聲,想幫鶯兒解釋,瑞珠卻拉著湖衣的衣袖,用力搖了搖頭。
萬貴妃見狀,緩緩地踱步過來,眼色叫人不寒而慄。
該名太監諂媚地說道:「宮里的宮女,都是清白人家的姑娘,怎會長得這般妖嬈,分明是個妖精。」
「說,你們是怎么混進宮的?」貴妃陰冷地問道。
湖衣緊握住鶯兒的手,望向成化帝,希冀他能出聲解圍,但是皇帝別過頭去,自顧自地飲酒,彷彿事不關己。
是皇帝將她留下來,又要她前來侍膳的,他怎能只顧低頭飲酒,對周遭一切視而不見?
湖衣看著皇帝,怒意壓過了恐懼。被綁架的無辜女子、驕奢妒忌的貴妃、還有這座黑暗的皇宮,整件事是如此荒謬至極,唯一有權阻止此事的人竟選擇袖手旁觀。
「你啞了嗎?」太監一把抓住鶯兒,厚重的手掄起拳……
「住手!」太后厲聲怒目,「貴妃縱容侍從在宴席濺血,冒犯圣駕,這算是哪條宮規?」
貴妃有恃無恐,從容地答道:「太后明鑑,臣妾既執掌六宮,清君側乃是后妃之德……」
「后妃之德在寬容不妒忌……」湖衣接話。
湖衣挺起上半身,將鶯兒擋在自己身后,昂首面對貴妃和其馀等人。她直視著貴妃的眼睛,決心不再閃躲。
她不怕死。最重要的是,她寧可死,也不要再待在這個蛇窩里,變成和他們一樣,失去人性,變成毫無悲憫之心的怪物。
「你!」貴妃惡狠狠地瞪著湖衣,「你說甚么?」
「后妃若有不妒忌之德,則幽間處深宮貞專之善女,能為君和好眾妾之怨者皆化,而子孫眾多。」湖衣一口氣說完。
湖衣的話觸動了貴妃的痛處,未有子嗣還心懷妒忌,又見她青春正熾,妒恨如烈火灼炙。
貴妃咆哮:「無禮賤婢,竟敢以下犯上。來人,給我拖下去杖斃,以正宮規」!
兩旁立刻有人靠近,粗暴將她向后推。
無所謂,甚么都無所謂。
眼前的這些人奪走了她的人生,迫使她和父母家人分離,變成一個卑微的奴婢。此刻的她一無所有,但至少,她可以保有僅存的尊嚴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