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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完了一天的活計,此時已是月上西頭。阿秀伺候麻媼洗臉洗腳上床睡覺后,才終于可以歇歇了。
燒好一盆熱水,阿秀坐在廚房灶口邊上,將頭發披散開來,對著水,用手指細細地梳通著長發。這寒冷的夜,只有這灶臺邊上,才有些余熱讓人取暖。可這心里的寒,又能通過什么才能徹底驅散?
阿秀怔怔地看著倒映在水盆里的絕美臉龐,不期然,一行淚就順著臉滴落在盆子里,將那人臉瞬間打散開去。
阿秀雙手捂著臉,死死咬著唇,決意不讓一絲哭音泄出去,卻任由數不盡的淚水溢出手心,落得胸前衣襟都是濕答答的。
她魂穿到這世上才短短數日,卻好似過了幾年之久。當她迷迷糊糊睜開眼時,見到的一個人,不,準確地說是一具尸體,便是這具身體的父親:陳叟。
那時,正是刁家大郎偶然巡視田莊一眼看中陳小娘子,準備強搶回去做妾的時候。原身寧死不從,陳叟便決定讓女兒假死,等刁家郎君知道后,便再將女兒挖出,兩人私逃出莊田,投奔在民間已頗有影響力的五斗米教道首——孫延。可千算萬算,沒想到原身在地里昏迷時已換了芯,而陳叟卻在最后關頭被惱羞成怒的刁家郎君下令打死。而她,張惠,一個現代孤魂,在融合了原主記憶后,見到的卻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體!
這是真阿秀最敬重的父親啊!是為了女兒,哪怕會被打死也要向天爭取一線生機的父親啊!
“耶耶……”雖然靈魂并不是真正的阿秀,可張惠愿意替逝去的阿秀為父報仇!而一想到麻媼,這個心狠手辣的老太婆在偶然經過枯樹林發現正在哀嚎的自己沒有任何防備時,便偷偷撿起一根樹棍打暈了自己帶回這破草屋,張惠心里便是一股滔天恨意,止也止不住。這老妖婆整天神神叨叨地念著天師佑我,還總是喝著道符化成灰的水,還以救命恩人身份自居糊弄她去伺候那天師道首以換取榮華富貴,她張惠豈是那任人磋磨的無知少女!
“皇天在上,我張惠從今而后,以陳叟為父,自是陳家阿秀,決意為父報仇!哪怕死后下無間地獄,也再所不惜!”張惠,不,這世間再無張惠,只有陳阿秀,在心里一字一句地發著毒誓!
子時已過,夜色深深。
阿秀收拾完廚房,便睜著血紅雙眼,取了一床破棉被子,就窩在在灶臺邊上趴睡著。然而她卻毫無睡意,只能在心里將毒誓一字一句反反覆覆地嚼念著,仿佛這樣做才能讓她心里好受些,胸膛才不再那么冰冷。漸漸地,身體不那樣冷了,心也暖和些了,夢里,她的耶耶陳家阿叟,還活的好好的,一邊對著她笑一邊哼著催眠的歌謠……
幾日之后,麻媼決定帶著阿秀上南昌城去。此時的南昌城,乃是豫章郡的府城,亦是整個江州的府城。那天師孫延的大本營,就暗地里設在南昌城中。麻媼也是在數月前機緣巧合之下得以面奉天師,一見之下驚為天人,從此以后死心踏地得將天師當神仙一樣拜,就盼望著天師賜福于她,讓她沒病沒災,長命百歲,榮華富貴生生世世!
阿秀自是垂首稱是,嘴里卻說道:“此事關系甚大,若讓旁人先知曉了,恐會將我奪取,搶先至天師大人那里邀功……”
麻媼一聽,眼珠子轉了轉,心思也活絡開來,說道:“阿秀你莫急,咱們喬裝一番,到了南昌城,還有我那好侄兒相助,必定順順利利!”
“那阿媼,我且裝扮為一少年郎,自稱是阿媼你的遠房侄孫,來投奔南昌城里的族叔,可乎?”阿秀細細思量一番后,才開口建議道。
麻媼一拍大腿連聲說好,轉身就關上臥房門開始拾掇破茅屋里的各種細軟。阿秀面無表情地盯著那臥門片刻,才慢慢走向廚房。
第二日清晨,鹿山村。
一輛驢車慢慢悠悠地朝著村口走著,趕車的車夫披著厚實的蓑笠,整張臉都埋在斗笠下看不清了。車里窩著一個蜷曲的黑影,再一看,這黑影不是那日跪地求情的李四還能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