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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卑職,司晨星君,朔陽。司暮星君,太陰,參見殿下。”
東明宮書房內的擺設一如其他宮闕,金裝玉裹,無特別之處,除了雕花軒窗特別大片,幾是布滿了半面墻,以及位于玉案后的那張墨黑大椅。
黑椅通體皆以玄木雕成,椅背上一尾黑凜凜的天龍盤繞,雕工十分精細,每片龍鱗甚而細如龍須之處,皆栩栩如生。
立于房中,一抬首便見龍頭由上俯視而來,眉高揚,目怒張,瞳心映著鮫燈炯炯如炬,好似正瞪著來人瞧。
心虛的二人頓時不敢直視,齊聲行禮后,即沉下了頭,只知進門時瞧見另有兩位高階仙官立于一側,應是職掌仙官監察的司士真君,與職掌天律及刑獄懲處的司寇真君。
“二位仙家抬首。”
由上傳來的的聲線帶著童音,但有條不紊的語調卻十分老成,違和得讓太陰蹙了蹙眉。
隨后,他聽令抬頭,此時才向座上細瞧。
不似其他仙童垂髫或總角,座上男童小冠束發,衣暗色華服。
雖然氣派的玉案和玄龍椅襯得男童的身板幼小,男童坐于其上,手構不著案,雙足也踏不到地,但坐姿仍是端正筆直,一如其他天家宗子,擁有與生俱來的貴氣,美中不足的是那對過長的衣袖,掩蓋了他的雙手,瞧來有幾分不合宜。
進而端詳男童面容,雖仍稚氣,卻已瞧得出幾分英挺模樣,古銅膚色上一雙長目的輪廓深且銳利,猶如寒夜孤星,讓人感到寂寥冷冽,十分肖似當今天帝。
“依天帝御旨,卑職二人向殿下稟告……”
“且慢。”童音再度響起,打斷了太陰的話語。
“二位仙家任職遂古閣已逾千年,實乃朝中棟梁,本宮亦該敬二位為師輩。此時,堂中一起瀆職案令本宮十分苦惱,不知該如何處置,恰巧二位師長來訪東明宮,本宮便想先向二位師長請益,望二位師長不吝賜教。”
仙官瀆職案的懲處!對天律和刑責了如指掌的司寇真君即在房內,而小皇子卻要他二人越俎代庖?
太陰和朔陽面面相覷,雖一心只想快快交差了事,但龍淵這番言詞讓他二人無顏面推脫,太陰便拱手答道:
“殿下言重了,我二人官卑職小,不敢以師者自居,就請殿下直言,卑職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司士真君將一宗卷子遞予朔陽,朔陽快速讀過瀆職案的議處文后,又轉予太陰。
待二人閱畢,龍淵問道:“西荒巫羅國國主藐視天威,陛下有旨,令該國大旱三年又二十一日,然而雨師畢星卻提前了一日降雨,此事依天律該如何懲處?”
然而書房中一片沉靜,連平時總是漫不經心的朔陽此時也面色深沉得不對勁,正因犯事的畢星與太陰及朔陽皆有多年交情,尤其是朔陽,他與畢星是同年渡劫,一并脫凡登仙,更是多了一份禍福與共的情誼。
“二位師長?“等不到回答,龍淵提高了聲量。
“依……”太陰率先回神,壓下心頭的慌亂,如實答道:“依天律,違抗圣旨的罪仙需除去仙籍,打入輪回,受生老病死之苦。”
這時,朔陽不忍好友的千年修為毀于一旦,忽地插嘴問道:“人間已整整三年滴水未降,饑荒肆虐,尸橫遍野,卻只是提前一日降雨都不行?”
“正是。旨意是三年又二十一日便是三年又二十一日,哪是怕早了半刻,晚了半刻都不行。”
聽龍淵說得如此斬釘截鐵,朔陽瞪大了眼,“這未免太不通人情了,所謂苛政猛于虎,想不到你小小仙齡竟如此冷血……”
“試問殿下可曾餓過肚子嗎?可曾渴了沒水喝嗎?莫非是你從未過過凡人的苦日子,所以不通人性!那么你又可知凡人修仙需歷七難七劫,其中的艱辛和痛苦你這天生神童能體會嗎???”朔陽說著,一個激動便要上前。
“放肆!!!”
玉案兩旁靈光一閃,護衛拔劍現形。
太陰急忙扯住朔陽,“殿下恕罪,司晨星君無意冒犯。”
見房中眾人皆戒慎恐懼,護衛更是劍拔弩張,朔陽才意會到自己方才的行為是以下犯上,頓時慌得不知該如何收場。
所幸,龍淵神情淡然,似是絲毫不介懷,揮袖示意讓左右護衛退下。
太陰抹了抹額上冷汗,打圓場說道:“司晨星君的意思是,雨師心懷慈悲,體恤巫羅國百姓無水之苦,才犯下大錯。論法理,該當抗旨重罪,但論情理,雨師失職一事實屬情有可原,還望殿下法外開恩。”
“星君所言有理,然而,當今人界妖魔肆虐,四海龍王野心勃勃,八荒百族戰亂不休,正是內憂外患之際。有道是無信不立,試問二位師長,若是朝令夕改,天庭如何立威三界,若是賞罰不明,又如何平亂安民?”
他二人職等雖低但不是庸才,對這些朝內朝外的困境皆了然于心,只是如此聽來……
小皇子對畢星的懲處早有定見,那又為何要以請益的名義,將此事說與他二人知曉?
太陰不敢妄自答話,并瞪了朔陽一眼,示意他不可胡來。朔陽本性散,但方才險些釀禍,此時也讓他生了警覺,便也靜默不語。
這似是在龍淵預料之中,他主動開了口:
“二位師長久司陰陽輪轉之職,職等雖不比凌霄殿上的大臣,但對人間而言,日夜交替才是天道對凡人的第一則教化,故而二位可比天庭派往人間宣揚天威的使臣,實是任重道遠……”
龍淵的話鋒一下轉到他二人頭上,叫他二人豎直耳朵,屏息以待。
“也因此,二位必是明白一寸光陰不可輕的道理。守信、守時,圣旨說是何時便是何時,就是晚了半刻都不行,望二位師長能體諒本宮對雨師一案的處置。”
晚了半刻……
二人聞言,才恍然明白龍淵繞了這么多話所為何事,思及自身奉旨進宮面稟,卻逾時半刻之過失,他二人冷汗直冒。
然而,瞄了瞄立于一側的司寇真君與司士真君,皆神情如常,應是未發覺任何異狀。
想來,是龍淵留他二人顏面,不直言指責,并也有意開恩,不加以論罪,讓他二人心中更加羞慚,兩張老臉低到不能再低。
而龍淵的語調無喜無怒,仍是一板一眼,老成得違和:
“人間有賢君如是云:‘日月有常,星辰有行,四時順經,萬姓允誠。\'二位師長認為這句話有理否?若是有理,那么今日二位也無需匯報什么了,抓緊光陰當職去吧,人間該是要日出的時辰了。”
結束首次面稟,二人踏出東明宮的大門,相望無語,背脊卻皆是直凜凜。
不多停留,朔陽捻訣,變了個刻漏謹慎地別在腰上后,便疾步前往遂古閣上職。
而太陰回首,細雪中,宮內仙仆仙侍們仍是各司其職,提燈巡夜、送奏本、引領仙官進出,像織布機上的經緯線般,井然有序地來回穿梭。
直到門衛手中的長矛頓地一點,震落檐上積雪,砸了他一身,太陰才驚覺自己已在宮門前站了好一會回兒。
拍去肩上的雪,他驀然仰望。
如時地,清晨的第一道光在東明宮高高翹起的檐角破曉,隨即整座天宮像個大寶箱般,黑蓋一掀,金燦燦的瑤光寶氣奔騰而出,霎時祥瑞之兆普照天界。
此時,頂上那塊匾額,天帝親筆題下的“東明宮” 三個大字異常耀眼。
“日月有常……”太陰撫了撫長須,口中念念有詞,若有所思。
靈光一閃,他頓時了悟天帝要他二人向小皇子面稟的意義何在。
“東方不明,不能晨夜;東方明矣,朝既昌矣……”面上忽而揚起的笑容帶了點深意,似是心里打定了什么般,悄然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