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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欣,我最后只問你一句話,”白行風向著她的背影吃力得開了口。
“你心里是否還有我?”
江孟欣緊攥袖口的手一顫,扶欄上的塵沙和些許深褐色的碎渣被抖落下了橋,并隨著輕輕揚起的風在忘川上飛旋。
驀然地,忘川緩和了濤聲。
江孟欣閉了眼,深深納了一口氣后,將捏在手心的那塊冰涼物體放入口中,似是想讓白行風知道她心意已決般,她轉過身在他面前咽下。
“九世死劫,世世艱辛,劫劫艱難。雖無情,仍有恩,我該替江孟欣向神君謝恩。”在白行風還未反應過來前,江孟欣雙膝一軟,供手跪地,肅容正色道:“這敬天敬神的大禮,身為地府無名鬼的我應當行此一拜,叩謝神君以兩世恩澤并千年輪回,成就一個無情無心的忘川孟氏。”
江孟欣目光直硬得注視著橋面,最后閉了眼,躬身下伏,叩首于地。
稽首禮,乃九拜之最,敬之至也,行于祀天祀神。這一拜后,白行風,就是她只能仰望不能擁抱的光明。
“鄙人愚眛,稟性貪妄,是故天運無以所惠,浮生二世,命途乖舛,逢場塵寰輕如戲,幸蒙神君之垂青,執湯瓢于冥泉,于今千載矣。神恩橫加,惠賜榮寵,實非鄙人庶幾所望也,然則,良驥不可與牛同皂,鳳凰不當與雞同棲,云泥異路,實乃天道也。此一別后,鄙人自當兢業善身,不負陰司,不辱浩然,望神君不復以為憂也。鄙人恭祝神君,自此一返,光耀九霄,磅礡萬古,天祿永享,圣福無極……”
“何孟欣,夠了。”
一聲厲喝打斷她冠冕堂皇的恭維之詞。
這番話尖酸得猶如心頭上的一錐,寒氣由心口竄出,貫徹全身,凍得連指節間也發麻,讓白行風感受不到其余知覺。
曾經,他們相濡以沫,只為彼此而活,曾經,他們同結并蒂,密不可分深入血肉。
然而,在忘川彼岸沒有曾經。
“在白石苑中你曾問我,天和地的距離有多遙遠……”白行風緊攥著雙拳,沉痛得看著伏于地的江孟欣,“天地之遙何止千里萬里,你害怕、你逃避、你退縮這都無礙,一切有我,縱然這代價是天地不容我也無所畏懼,然而,怕只怕,我一步一步走了千年來到你的面前,卻發現真正的天差地遠是我已走出了你的心里。”
他費盡心思氣力與命數一搏,與天地一斗,為他們修改最后的結局,怎知,這一回,他真是輸得徹底。
隨著嗓音漸淡,所有情緒在他面容上一抹一抹褪去,他淡淡得牽動嘴角,笑得清清淺淺。
“孟氏,你做得很好,在這忘川畔你一直做得很好。一切皆是本神君的錯,錯在當年我應該早點殺了你,在你犯下你這兩世唯一的過錯之前殺了你……”
模糊的話語隨著腳步漸行漸飄散,最終淹沒在忘川如涕如泣的浪濤聲中。
“若是小傻牛一直是最初那不解情意的小傻牛,那么,這千年中你是不是便能少受些折磨了……”
白行風的身影消失在奈何橋盡頭后,江孟欣仍是跪伏在橋面上,許久……
許久……
“看來你已斟酌妥貼了。”
吳鑫緩緩步上了奈何橋,瞥見盡頭那方,焦土上的水痕如星點般斑駁,又瞧了瞧分毫不動的江孟欣,他涼悠悠低喃:“似乎肝腸寸斷的不只一個人。”
吳鑫踱步到江孟欣身旁,蹲下了身,并拍了拍江孟欣的肩喚起她的注意。
他愉快得向她指了指天幕:“如何?今日的日光曬著還挺舒適的吧!”
日光!
鬼哪能見光的啊! ! !
當江孟欣抬了頭,驚見一道破開鬼都厚重云霧,恍如天降大赦般降臨于奈何橋上的白燦光束。
而她正淋浴在溫暖的天光中!就像個活人一樣!
已許久沒有感受到日光的和煦,江孟欣高舉了雙手,顫抖得捧起了掌中滿溢的光明,她的衣袖滑落了下來,露出了光潔的手臂。上頭沒有燒灼、沒有疼痛,連舊日傷疤亦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的魂魄沒有了心魔血種、沒有了輪回血債,干凈且完整,又積累了千年煮湯的修行與功德,再加上你這副彼岸花身,壽與仙齊,你已算是個仙人,而不再是只怕光的鬼了。如今,天高地闊任你行,怎么?他沒與你說明白嗎?”吳鑫皺了眉,心里雖納悶白行風為何不辯解也不說明白,但他仍是一副事不關已的模樣。
“花身?當年他在賭坊以自己為賭注,與你賭的那朵有血有肉的花,指的即是彼岸花身!”
一直以來,白行風的感情給得既慷慨又自私,溫柔并也專斷強橫,到了最后這一刻仍是如此。
江孟欣雖吃驚,卻明白他就是這樣,也沒什么好向旁人解釋的,反而滿懷疑惑得打量著吳鑫,若她沒記錯這世上能造彼岸花身的人唯有一個。
“你是……”她瞪大了眼,遲疑著是否要行覲禮。
吳鑫無所謂得一笑:“舊友一場,你我私下不必拘禮!”隨后又問道:“知道后,你仍是不愿原諒他?”
江孟欣搖了搖頭,淡然道:“我和他之間,早已無關乎相不相信,便也談不及原不原諒,他黑心,我貪心,一個愿給一個愿收,恰巧狹路相逢罷了,而如今一切因他而起,也由他而終,也算重歸于圓滿了。”
吳鑫彎了彎嘴角,對這結語不置一詞,只再次問了她的意向:“此時你是否要改變決定呢?若是想離開地府,我也能替你安排去處。”
江孟欣仰起頭,視線順著天光穿透了厚重的黑云,見到了一角久違了的蔚藍穹蒼,而在那片美好之上的是四季如春的天界。
那是他來的地方,也是他該歸去的地方。
只是……
他走了,卻仍是為她留下了光明。
他從沒忘記何孟欣對光輝的向往。
但江孟欣仍是對吳鑫搖了頭。
“忘川,是創世神祇在回歸塵埃前留給世間的最后一份厚禮。”
對于她的回覆吳鑫頷首,深感欣慰,但他撫著下顎有些猶豫,思量了一會兒后問道:“此后,我該稱你何孟欣還是江孟欣?”是受怨憎會之苦的何孟欣,還是受愛別離之苦的江孟欣?
雖心里有底,但他仍是想從江孟欣的口中聽見回覆。
江孟欣卻漠然反問:“又有何不同?”
對于她話中含意,吳鑫顯得有些出乎意料且興味昂然,琢磨片刻后,他再次瞄了一眼奈何橋的盡頭,對于他的老友,他只能無奈得搖頭。
求不得嗎?
任憑白行風再多算計再精明,對于何孟欣或江孟欣,他都錯估了某件事的輕、重、深、淺。
何苦二字,他沒資格說,也不必多說,長身立起,便離開了忘川畔。
江孟欣也緩緩站起,她站在當年跳下忘川的位置,凝望著橋下翻涌不絕的浪濤良久。
那時,跳下忘川是向來軟弱無能的何孟欣對命運表達的最大反抗,豈料,天意弄人,自此因果糾纏千余年。
然而縱是如此,逝者如斯,歲歲年年日日夜夜恩恩怨怨。
江孟欣走向醧忘亭,拿出了藍皮冊子和筆墨,在最后一頁書寫了起來。
當她于那本藍皮冊子中留下最后一筆后,她在袖袋中摸了摸,隨后一道淡藍微光被拋入了爐灶中,頓時讓業火閃爍了一陣,接著那本藍皮冊子也被拋入了業火中。
最后,她的身影在忘川畔淡去。
爐火燒得滋渣響。
在被業火吞噬殆盡前,藍皮冊子停留在最后一頁,上頭漣漣不止的水漬斑駁了墨跡,只余下一小段話尚是清晰可辨。
“兩世,短暫的歲月中,他教會了我什么是疼愛,也教會了我依賴,而這千年里,我學會了獨立堅強和承受孤單。在不見天日的地府里,光陰黏滯絲連藕斷,時日走得很慢,我無休無止的等待,但我等的不是破鏡重圓,而是他的解脫,我的釋懷。
一步一步,雖然很難,但我會踩過被思念削尖的刀山,跨過被回憶騰燒的火海,走在鮮血淋漓的黃泉路上,修羅啼,夜叉嚎,最后我將在煉獄中,自由,新生。 ”
……
此后,地府陰官官榜的敕命文中,多了一位孟氏,任于輪回司,執掌醧忘局。
閻王殿中,陸判官宣讀敕書:
“幽冥地界酆都鬼城陰曹地府閻羅殿君敕曰:嗚呼!世人苦海輪回,貪癡難脫,嗔怒難除,劫運相尋,循環無已,業冤相逐,轉報無休,鑒于此,西天地尊甚憫之,遂命爾孟氏煮湯濟世矣。仙凡路回,神鬼途分,然則爾于川畔苦修,至今功德千戴矣。吾敕封爾為地府正官,執掌醧忘局。而今而后,望爾夙夜勤心,助凡塵俗子斷塵劫,忘俗緣,以期早日超脫苦海。爾其欽哉!”
孟氏,跪于殿中,叩首謝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