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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時分,酆都鬼城之中一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擾鬼清夢,喚醒了陰曹地府的一日之始在于夜。
喪鐘的鳴聲在城中傳開,也傳入了位于鬼都城北的一座獨立宅院中。
女子在床榻上煩躁得翻了身,一腳便將整張繡被蹬下了床。她又繼續在榻上賴著不起,直到一縷發絲飄蕩在頰邊,輕搔著面頰,讓她癢得難受,那對琥珀色的眸子才迷迷蒙蒙張了開。
模糊視線中忽有黑白錯雜的光影閃了閃,讓她有些恍惚,直到看清了榻頂的頂架后,她幽幽長吁,才從榻上坐起了身。
她掀開了蓋在身上的繡被下了榻,又忽地轉頭望著繡被,雖感到有些迷糊和奇妙,但仍是半睡半醒的她,穿上鞋后,便打了水,在鏡奩前盥洗著。
銅鏡中那有著一張鵝蛋臉及一對杏眼,笑起來還有淺淺酒靨的年輕女子姓孟,單名欣,她本是人間的草木之靈,但在無心尊者的點化下成了魂體,且因彼岸花有花無葉,尊者便將她帶到忘川畔代替綠葉,替他照看彼岸花,并同時為過路魂煮湯,讓投胎的魂魄能從容安適得迎向新生。
于是,四年多前當她煮湯的功德圓滿時,尊者賜與她仙身并將她編入地府陰官冊,從此地府告示三界,孟氏正式成了地府陰官,任醧忘局主事之職。
孟欣嘆了一口氣,在心里叨念著,主事主事,有個“主”字,但川畔也就她這么一只“半仙”,連只跑腿的小鬼都不分派給她,她還不是從上到下大事小事一手包辦,算何主事啊!
念歸念,但她換上一襲白底綠繡的深衣,拎了個布囊即利落得走出房門,行至前院,她順手將晾在石敢當上的綠荷斗蓬拎走。當她走過院門旁那株焦黑的枯木時,她一如以往得拍拍它,向它道聲安后,便按時到地府應“酉”去。
走出巷口,在“鬼來鬼往”的大街上即遇到在鬼牢當差的鬼澤,孟欣向他打招呼,卻見鬼澤身著官服卻往地府的反方向走。
她忍不住疑惑,問道:“鬼澤大哥,您今日不必上工嗎?”
“閻王還有其他差事交辦,我去城西一趟,稍后便回地府。”一早臨時被安排了額外的工作,讓他有些無奈,但在大街上見到孟欣,鬼澤抓了抓頭,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事實上,他住在鬼都另一方向,但他數百年來偶爾會提早出門,然后在地府大門前的這條大街上,故意得與小孟來個“不期而遇”,但他一向木納,不擅于說話,小孟也一向對川畔外的事不上心,所以長久來他們也只能在這街上并行,聊個幾句后就又各自在工作崗位上忙碌。
“城西!”聽聞鬼澤要去城西,孟欣的琥珀色眸子亮了起來:“那……若大哥你不嫌麻煩,可否勞煩您順道幫我去酒樓拿取人界皇家祭奠用的貢酒,我等了百年,好不容易預訂到了,早該去領取,但川畔忙碌便一直沒空閑親自去取。”
“不麻煩不麻煩。”鬼澤連連擺手,又連連點頭,“當然當然,我此行的目的之一就是去城西酒樓。”
“先謝過鬼澤大哥了。”拱手稱謝后,孟欣捉摸一會兒后又笑問:“所以你是為了明日的忘川凈化儀式,替閻王去預定招待天界使者的酒席嗎?”
她算了算,明日即是她到地府后的第十次凈化儀式了,只有在許久前見過碧蓮仙子來為忘川凈化,而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都是慈眉善目的太上老君來主持凈化,此次應該又是老君他老人家親臨了吧!
鬼澤欣高采烈得與她閑聊:“不,我是去替閻王采辦恭賀天庭與東海龍宮聯姻的賀禮,且因不日即是婚期,所以這差事有點緊急,我也不得不先放下手邊的事。 ”
這消息讓孟欣十分驚訝:“天庭和東海聯姻!這真可算是千年來三界中最重要的大事了。”
見她似乎對此事有些好奇,鬼澤從袖袋中拿出了一張長長的黃紙:“這是陸判官幫閻王擬的一份賀禮清單,瞧瞧!”
孟欣興致勃勃得接過清單,這么大的喜事,地府雖窮酸,但依閻王好面子的個性,定會拿出地界最上等的貨色來添作賀禮。她本想看看有什么奇珍逸品,卻發現這清單上除了貢酒外,所有品項皆能在她那座宅子中找得到,就在……就在陸判官每月分給她的那一木箱的祭品中。
孟欣失望得將清單交還給鬼澤,并問道:“聽說之前才作罷了一樁東海王世子的婚事,這回又聯姻?有聽說是何人聯姻嗎?”
“據閻王所述,似乎是……”鬼澤一邊接過清單,一邊撓著頭思索著,“似乎是東海龍宮的二翁主與天后娘娘的義子。”
孟欣驀然瞪大眼,扯住了鬼澤拿著清單的手急問:“天后娘娘的義子!確定是天后娘娘的義子嗎?”
鬼澤瞄了瞄兩人的手,深色的面容上泛了紅暈,他羞澀得低下視線,正想回話時,街上突然一陣陰風掃來,將那張薄薄的清單一吹,即又高又遠得吹向街道的另一頭。
鬼澤急跳腳,“唉呀!清單只有這一張,這可麻煩了,我、我先告辭了。”跑了幾步,他又急忙回頭喊道:“還有,陸判官交代,今日天庭押送萬古邊境的千年惡靈到地府,你若沒事就待在川畔,別再到第七層走動了。”對孟欣叮囑完后,便疾步追著那張直飛向黑黝黝天際的黃紙。
孟欣似是對鬼澤說的話毫無反應,留在街上恍神了許久,直到鬼都里的冷風又起,她才驚覺快要誤了上工時辰,便連忙披上斗蓬,往地府快步走去。
她匆忙穿過街上熙熙攘攘的眾鬼,一路疾行,然而,在綠荷斗蓬掠過后,無任何生靈注意到街道邊燐火搖曳的一隅,似有一頭白絲在風中輕揚。
忘川畔,赤紅如血的彼岸花艷冶盛開,孟欣在醧忘亭中放下布囊后,便先走上了奈何橋。
因為在橋中央,鬼都的萬年黑云稀奇得開了一道口,就像是一扇天窗般,可以讓她窺伺到穹蒼的一小角。
有時,她會在那道天窗中看見星辰,若是時日對的話還可以見到月亮,而當她結束一夜的工作,在離開忘川畔前她也會走上奈何橋,那時溫暖的日光會降臨橋上,驅走地府里的陰寒。
今日也是如此,她站在奈何橋央仰望那一小塊星空。
四年多前在這里,她并未吞下忘川冰晶。第一世她對白行風未嘗沒有怨,但她與小白虎相處的三天卻是她在人世中最有勇氣、最值得回憶的一段時光,而第二世她壽命極短卻滿滿得都是白行風,若失去了那段回憶,便如同未曾活過。
不論哪一世,白行風皆欺蒙她,那么最后就讓她騙他一次吧……
回想起當時,詳知這段千年輪回內情的人不多,四年多前當白行風再次回到天庭時,如同陸判官為孟氏杜撰的身世一般,天庭只對外告示白行風因逃獄被貶至萬古邊境,將功贖罪千年后便又重返天庭。
而這四年來,她不得安眠的情況少了,漸漸得能在床榻上好好得睡醒,只是,在奈何橋上對著天窗晨參暮禮成了她的新習慣。
這般寧靜得沐浴在三尺見方的微弱光熙之中,是她一日里最閑適的時刻,她也只是靜靜得、靜靜得望著遙遠的天幕,其余的……
其余的她沒有多想。
“小孟!”
孟欣倏地渾身一顫。
“你今日是怎么了?都這個時辰了怎么還沒煮好湯?”一名老鬼差帶著過路魂來領湯。平日孟欣手腳勤快,但此時卻只見她動也不動得立于橋上,而醧忘亭中連業火都還沒升起,讓他不禁抱怨了起來。
孟欣神色略為慌亂,帶歉意得笑了笑,“對不住,讓你久等了,我馬上好。”便立即跑下奈何橋,如同以往得開始了忘川畔的例行事務。
此刻,正值投胎大旺季,過路魂蜂擁而至,近百位等湯的魂將醧忘亭內外擠得水泄不通,而眾多的過路魂中也總是會有那么一、兩只不愿喝湯的。
哐啷! ! !
“是誰?”
舀湯、添業火、雞飛狗跳,忙得不可開交之際,倏地聽到這一聲,讓孟主事緊繃了數個時辰的理智瞬間炸裂!
“是誰膽敢摔你姑奶奶我的碗!敢在我的地盤撒野,是當我這么長的時日在忘川畔白混了是吧!”她叉腰瞇眼,惡狠狠得叱喝。
什么樣的惡魂她沒見過,在過去也不時有挑釁鬧事的魂,所以該兇狠時她也絕不客氣,如此才能鎮住每日成千上萬的過路魂,維護輪回之道的秩序。
只見茫茫眾鬼中,一白衣身影推開了身旁的鬼差,從一眾過路魂中快速得竄了出去,直奔向通往地府內殿的回廊。
“大膽亡魂,摔破了我的碗,不賠錢還想跑!”孟欣抄起了大湯勺便追了上去。
孟欣一路緊追著那白衣男子,見他躍上了回廊頂,她手腳并用也攀著一旁的扶欄上了屋頂。
“給我站住~~~~~~~~”獅吼般的音量響徹地府。
一白一綠,兩者在屋檐和墻頂上追趕跑跳,所過之處皆引起地府中的鬼侍和鬼差一陣驚呼和圍觀。
嚯!嚯!嚯!像揮蒼蠅般起勁得揮舞著大湯勺,孟欣心里歡喜著今日運氣不錯,一屋檐接著一屋檐得跑跳,雖然幾回又驚又險得絆了腳,但最后皆如有神助般安穩得站在瓦片上。
這一路追,便追至了地府正在重建的大門頂上,白衣男子踏在瓦片四散的屋檐上,腳步突然頓了一下,后頭的孟欣便立即跟上。
眼下就與他只差一臂之遙,孟欣奮力躍步一把揪住他,卻被未竣工的斗拱一絆,失了平衡,兩人便一同從三丈高的大門頂向下墜。
而然孟欣大呼幸運,因為那白衣男子重重得摔落在地,而她則是被一恰巧站在大門下方的地府同僚穩穩接住,她見機不可失,立即一把推開同僚,利落得翻身落地,并在白衣男子從地上爬起前,狠狠一腳踩在他胸口,將他踩回地面。
孟欣怒目俯視,一手叉腰,一手拿著大湯勺指著他的鼻子喝道:“得罪了你姑奶奶我還想跑。說!你為何不喝湯?”
“咳、咳……”長相清秀、氣質文弱的白衣男子被她一踩,咳了幾聲。他眼中含淚,唯唯諾諾得答道:“我、我與此生摯愛之人有緣無份,愿來世再續前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