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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我在客棧房中換下染血的臟衣后,耐不住餓,便想下樓找點吃食。我才踏出房門即見行風走出客棧,但我倆方從昭府回來他即又出門,讓我心生好奇,便悄悄得跟在后頭。
行風一路走至蓮花田,我見到已有人在那等他,而那人竟就是芙蕖花精!
“考慮清楚了,不后悔?”他冷聲詢問。
花精點頭。黑夜中,花精的發絲和衣袖在飄蕩,面色沉如死水,身影白得像能透光。
“即使你幫他還了血債,他今生的陽壽最多只能再三十年,你覺得值得?何不等他再次輪回?”
“因為我喜愛的是今生的他,這個迂腐又頑固的書呆。你們神仙高立于九重天上,睥睨眾生如芻狗,薄情寡涼,自恃凝聚天地之靈秀,享長生不老之年壽,凡人一生于爾等眼中不過是白駒過隙,只要輪回不止遂又是生生世世,但卻不明白,對他們而言這一生就是他唯一的一生,若是今生無法真心以待,即使許諾來生亦不過是自我陶醉罷了。今生他耗盡心血求他所愛,若不是我與他苦苦糾纏,興許他的路還可以走得長一點。今生情,今生盡,來生緣……若有來生……再說吧。”
此時,我窩在一邊的樹木叢中,樹木叢中驟然起風,左突右沖,吹拂得草木蕭蕭瑟瑟響得慌。行風背對著我,我看不見他的神情,只見花精說著說著笑了,但卻是滿目苦澀。
行風垂首靜默一陣后,像憑空拿了張黃紙給芙蕖花精,但被他的身影擋著我瞧不真切,只聽見他對花精道:“你和他皆在地府的血債契上留下掌印后,他的死劫便過給你了。”
花精接過黃紙后,頓了片刻,又惶惶道:“尚有一事相求,可否請你消除昭守敬關于我的記憶?”
“何故?”
“他不該記得我,唯有忘了我,他此生才能圓滿無缺……是啊……圓滿無缺,如此才好,如此才好……”花精零零落落句不成句的話語在風中飄零,似是對書生的人生做結語,但又似是在說服自己。
“你……”話語一頓,行風似是沉吟了一會兒,而后向花精攤掌,并淡漠道:“此乃忘川水結成之冰晶,是否讓昭守敬吞下,且自便。 ”
在暗夜中他的手心中閃著微微藍光,花精惶惶接過,但她捧著的那抹藍光像是沉重得讓她無力承受,只見她的身影如風中殘燭晃了晃,跌坐委地,即漸漸隱沒于黑夜中。
“夜涼,怎不加件披風再出來?”行風未回頭,揚聲而問。
原來早被發現了!
我從樹后走出,搔著頭訕笑:“我只是出來隨意轉悠。”
“回去吧。”他轉身走來,對我一笑。
他笑得淡然,但我想他許是想粉飾太平些什么,因為糾結在他的眉宇間的,是濃到藏不住的郁色。
我雖不知他糾結何求,但見他拉過我的手試探冷暖后神色更沉,便也知他心憂,我遂與他寬慰言道近日來我虛寒的身子已是大好,然而回程的路上他仍如同之前每個夜晚一般,熟稔得搓揉我手心手背和每個指節,待回到客棧后又是一番足浴活血的忙活才肯消停。
今宵夢中的天神依舊是一身耀眼清輝,攬月踏云而來,然而當他的指尖撫上我前額的那道疤時,忽起大霧。
濃霧霏霏中有對深不見底的眸子,眷戀得直望入我的眼中,眸中迷幻紫光綿密如絲,纏得我喘不過氣,我卻像中蠱般舍不得移開眼,兩相渴求的目光有如春蠶縛繭,越掙,纏縛越緊,幾欲嵌割入體膚,讓我疼痛得扭曲,猙獰,然而越疼痛卻越貪求,疼得瀕死的渴望從口中溢出竟是血味的腥甜。
最后,在擰干我胸中最后一口氣息前,所有糾結終歸于傷疤上的淡薄一吻,一絲絲抽離,再隨云霧杳渺淡去。
夢寐者,謂我以何?悠悠長夜,此何人哉?
……
那夜后,蓮花田畔風平浪靜了好一陣子,未等到芙蕖花精的消息,卻等到了一個好消息,書生不負穆太守所望,在察舉選才中因一篇暢談夏禹治水之道的策論而受天子賞識,并御賜官職,故而不日即會與穆若芙完婚,并于婚后進京于水利司任職,再前往黃淮地區實踐治水之方。
我想他這亦算是承其袓業,光耀門楣了。
聽秦小姐與我耳語完這消息后,我望著那片仍是郁結花苞的蓮花田,且喜且悲,喜的是書生得償所愿,悲的是芙蕖花精將香消玉殞。
今日,犯懶,不想作畫。我坐在蓮花田邊無人一隅,仰望萬里無云的蔚藍晴空,神游太虛。
天道啊!何為天道?
咚!
當我酸文假醋強說愁時,一把折扇沖我的額頭敲來,我飄游九重天外的魂登時墜地。
“莫要死氣沉沉的,我看了心都……”話說一半,行風似是難啟齒得抿了抿唇,最后唇一撇,冷冷吐出一字:
“煩。”
我撥開那把煩人的銀骨折扇,拉著嘴角扯出一個笑容。
“太假。”鼻尖逸出輕哼,他不屑得回我一斜睨。
是誰假了?
頂著一張謙和笑顏,肚里卻是花花腸子九彎十八拐,都摸不清他的心思,且自從顯露出真性情,許是自覺原形畢露,死豬不怕開水燙,便也懶得在我面前扮演清雅白蓮,骨子里的那分倨傲和促狹性子也不加遮掩了。
我心里咕噥,一偏頭,卻見前方一對男女施施然行來,我驚慌得跳腳,一心急,揪住行風的衣襟,便將他塞到一棵合抱銀杏古樹后藏起來。
我躲在銀杏古樹后探出頭瞧,女子與青袍男子聯袂同行,行至蓮花田邊時,不知男子與她耳語些什么,她嫣然一笑,酡顏如霞,甚是嬌柔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