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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在這個匪疑所思的夜晚,發生了許多可怕的事,而最后一件就是在當夜近曉,因位處荒郊救火不及,養濟院付之一炬。
祝融之災來得兇猛,我在昏迷中被行風抱出養濟院,驚醒后只見整個養濟院陷于火海。
我怔愣得望著滔天烈火,原以為自己性子灑脫,對于人事物的來來往往可以淡然以對,因從小到大,我從未對無緣見面的雙親感到一絲哀傷,但,直到行風輕拍著我的背,我才發覺我已泣不成聲。
不曾感到悲傷,也許只因他們不曾在我的生命中留下痕跡,沒有得到過,也就不懂失去后的哀傷,然而,看著烈焰在風勢的助長下,瘋狂得吞噬院中的一磚一瓦一花一木,我明白那些在我生命中的過往皆化為灰燼了。
除了我身上的衣物外,大火未留下任何東西,像連根拔除了我的過去,讓我如同初臨于世的嬰孩般空白,差矣,嬰孩尚有雙親,而我還略遜一籌,是無依無靠。
大火燒了大半夜,最后在燒無可燒時滅了。
之后,我趕忙去一清道觀尋人,但道觀中竟是空空蕩蕩,似是眾人皆憑空消失般。我不死心得詢問山腳下的住戶、路過的柴夫、獵戶,所有人皆說近日來未嘗看到任何人出入道觀,我亦去了官府報案,但終是石沉大海杳無音訊。
忽地,一個熱呼呼,騰著蒸氣的白團子突兀地竄出,占滿了我的視野。
餡餅! ! !
“餓了嗎?”
我仰頭,順著餡餅上的白晰五指望去,玉雕一般的人背著碧湖紅櫻佇立于流云亭前,暖融融得笑著。
咕嚕嚕……
令人汗顏的巨響回蕩,我那不中用但十分誠實的肚子搶在我搖頭之前答了言。
“先吃點。”行風笑了笑,將餡餅遞與我。
許是餡餅的溫熱從掌心涌至心口,默默得淡化了不安,我這才清醒得回想起,大火后連續三日的一早,我便從客棧去到道觀,然后恍神地坐在門口直到傍晚,而后再連續三日,我仍是靜默得坐著,只是地點由道觀換成了流云亭。
我也不清楚為何等待,許是在期待最后一絲奇跡出現吧。
但我清楚的是,這數日我失神恍忽之時,都是行風在看顧我。他帶著我投宿客棧,幫我添購衣物,張羅三餐。我沉默不語,他亦不急不催,只是陪著我漫無目的得枯坐著、干等著、傻耗著,也陪著如同行尸走肉的我來來去去。
將餡餅遞給我后,他轉身便要離開,方起步卻又回身,蹙眉憂心道:“莫慌,我只是去幫妳取點水喝,不會離開。”
當他執起衣袂一角輕拭我的眼尾時,我才發覺他的另一只手竟被我牢牢拽在懷中不放。
人、事、物一夜劇變如山洪暴發,我措手不及幾近滅頂,驚慌浮沉之際,竟將他當成了浮木,想緊緊拽住。
驚覺自己的失禮,我急忙松手,揉揉發酸的眼。
“多謝、多謝你數日來的照料,我……總之,感謝。”
他也不急著取水了,在撩袍落坐我身旁的石椅,柔聲問道:“此時,你可愿與我說說話?”
我啃了一口餡餅,有些無措地頓了頓后,才點頭。
“你可愿與我談談當前的打算?你可有……得以投靠的親友,或其余的安身之處?”不說則已,一啟齒他一針見血得戳破我心中最彷徨的那道題。
在大火之前,過日子不用打算,一切皆依院規,晨鐘暮鼓、聽道修業、誦讀灑掃,十多年如一日,但我當前該如何呢?以后該如何呢?無積蓄,無故人,何去何從?又何以為生?
想再久我也理不出個所以然,咽了咽口中餡餅,便如實答道:“我并無任何打算,也無其余的去處。”
養濟院院規嚴苛,除了院內之人和教書教畫的先生外,我們皆不得隨意與院外之人來往,以免壞了養齊院的清譽,比如我那時醉倒在流云亭一夜未歸之情節,更是萬萬不能有,故而,眼下我真是孑然一人了。
餡餅的肉汁沾滿了我的手,我啃下最后一口餡餅后,本想順手往衣角抹去,手背卻驀然一暖,我油膩的爪子落入了一只如白瓷般的掌心中。
行風從懷中拿出一方素白帕子,捏著素帕,仔細得擦過我沾了餡餅油的嘴,翻面再擦拭我的掌心,最后一根根拭凈手指。
像是擦拭陶磁娃娃般,他的動作既柔和且細致,而從他掌心中傳來溫度,淺淺的、淡淡的,卻深刻得讓人感到安心,一時教我不知拒絕,只怔怔得看著。
他抬眼望來,見我直盯著他,笑道:“瞧你,怎會有姑娘家連條帕子都沒有,直把身上衣物當帕子抹。”
他出口的話雖是揶揄,但雙眼直望入我眼底,似在期盼我回答些什么,可我仔細想想,自己委實沒半點秀氣可言,便干干笑言:“我就是個野丫頭,以前在院里姐妹們身上有帕子會借與我使,習慣了便散漫了,我沒大家閨秀那般多規矩。”
轉念一想,他雖一點也不嫌臟得將染了油污的素帕收回懷中,但由那身無垢白袍可知他是個愛好潔凈之人,這教我自慚形穢,遂指了指他胸口, “但你那帕子被我弄臟了,我洗凈了再還你吧。”
我私以為我禮數周到,但他卻似有些落寞得道:“若你想要這帕子我可以給你,但若你只是想洗凈再還我,那就不必了。”
既是如此,我也不堅持,只沉默地窩在長石椅上。不知是心頭寒涼,還是此時湖畔涼風蕭蕭,我不自覺得將自個兒縮成一個球。
一片清冷中忽聞溫潤嗓音響起。
“孟欣,且聽我一言可好?”
我緩緩抬頭。
行風道:“我堪酌著既然你無其他去處,也暫無其余盤算,何妨……借此機會離開西湖,四處周游,天下之大總會找到一處容你安生,何如?”
“四處周游?”我遲疑。過去我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因為養濟院就是我的家,院中眾人就是我的親人,我從未想過要離開西湖,也委實從未離開過西湖。
行風又問:“你可曾聽聞過太一城?那座位于西湖北方的古城。”見我搖頭,他繼而解釋,“據聞,太一城中有條奇異的河流,其河水納天地靈氣,具滌凈瘴癘與化物成精之靈力,然而靈河隱于地底,知道確切位置的人不多。”
我茫茫然不解其意,又聽行風更不著邊際得說道:“我在尋找一條河川,一條只記載于上古神話中的河川。傳說中,創世神祇在開天辟地,創月造星后,因神力耗竭而亡,而他在化為塵土回歸天地前,雙目流出的血淚化成了兩條川水。有傳言如是道,一條會使飲下之人失去記憶,后人猜想那許是位于鬼都的忘川,然而,造物之創始依循陰陽五行,相生相克,因此,另一條川水應會讓人回復記憶,遂被稱為記川。而我在找的,就是這條記川。”
我想了想,一偏頭忍不住輕笑出聲:“感謝你的寬慰,這神話故事編得倒也蠻有趣的。”
行風扳回我的臉,神色一肅,湊了近。
但太近了,近得我可以一根根算出他的睫毛數目了!
他正色道:“我不是與你說笑,我猜測那條靈河與記川有關,并打算去太一城尋些線索,但孤掌難鳴,不如多一人相助。”頓了頓,笑問:“你可愿與我同行,與我一同尋川?”
只見他雙睫如蝶翼輕扇,面上笑容暖比朝陽,一照來,頓時覺得似有暖流從他指尖淌出,灼熱了我的下巴和我的臉。
一窘迫,我急急收回下顎并搓著雙頰,散散熱。
行風淡淡得掃了空下來的指尖一眼,有些恍恍得拂過衣袖,許是見我一時拿不定主意,他向我打包票:“此去路途遙遠,但你放心,既是承我之邀結伴同行,路上的各項花銷皆由我支付。”
見我不答話,行風再道:“莫要小覷我,我雖無家可歸但還有點積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