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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累了,他放下筆伸出手指揉著自己的太陽穴,想到十九年前的這一天,母親端著熱騰騰的面碗喚他吃飯。那畫面回想起來簡直讓人想流淚,他猛地睜開眼,眼前還是一疊一疊批不完的文件。
福全試著叫他:“干爹,天晚了,今兒您要回府嗎?”江重華不抬頭,繼續拿起筆來,道:“沒看到這許多票子么?批都批不完,哪兒有空回去。”福全靈機一動,扯了個慌道:“干爹不若回去看看,兒子下午見著阮姑娘,姑娘似乎不大舒坦呢。”福全知道自己回府不可能瞞過他,索性把人忽悠走了,料想他回去后高興,興許不會計較自己扯謊。
果然,提到木阮,江重華終于抬頭了,道:“不舒坦?她自己不是大夫么?”福全故意作怪皺著臉,道:“老話說醫者不自醫,興許是這樣呢。”心道,要是抬出阮姑娘還請不動干爹,那今兒的事就泡湯了。
到底是生辰,誰也不想在衙門里過這日子。江重華唔了一聲,整理好票擬,道:“走吧。”福全露出喜色,叫了聲好嘞,打簾子請江重華出去,給一個小寺人使眼色想叫他報信去。誰知江重華眼尖看到了,問道:“做甚么去?”福全一愣,不敢提前叫他知道,只好轉頭道:“叫他去給干爹拿件斗篷,天冷呢,姑娘囑咐我叫干爹多穿些兒衣裳。”心想報信不成,過會子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出了東華門,這個時候路上行人并不多,一行騎著馬很快回了府。走到府門口,卻看到從大門向正院的路側掛著兩排紅艷艷的燈籠。他下了馬往里走,那一盞盞燈籠亮在黑夜中,像是一點點火花燃在他心里。正院門口的兩盞燈籠最大,下面掛著許多只紙鶴,走近了看,燈籠上有字。一邊是“祝江大人生辰快樂”,另一邊是“平安喜樂萬事順遂”。
這有些孩子氣的裝扮,對他來說是別樣的溫暖。他睨了一眼福全,知道這小子為甚么巴巴兒讓他回來,看在這些東西的份上也不去跟他計較,轉頭問崔海:“阮林人呢?”崔海忙在前面帶路,道:“姑娘在廚房呢。”引著江重華過去。
他到了廚房門口,揮手讓其他人停下,只他一人走進去。這個地方他從未來過,打了棉簾子進去,看到灶邊穿著煙色衣裳的身影。她呼吸均勻,是睡著了的樣子,臉邊掛了一綹頭發。鬼使神差地,他彎下腰把那綹頭發掛在她的耳后。
木阮雖然睡死了像頭豬,但是畢竟坐下趴著睡不太能睡死,江重華在她臉上動了下就醒了。迷茫中看到半月未見的那張臉,神情從呆滯轉為喜悅,道:“大人回來啦!”平時她的聲音是清爽干脆的,許是剛醒來,這一句倒是有些低沉婉轉。
他看著她的臉,因睡在胳膊上,右側臉頰被布褶印出了些許印子。木阮順著他的目光伸手去碰,摸到了那些印子,感覺有點兒丟人。她先凈了手,彎腰去端鍋里一直溫著的飯菜,想轉移話題,道:“早做好了。我聽人說生日是要吃雞蛋的,只是不知道你習慣吃甚么。有雞蛋羹,雞蛋糕,煮雞蛋。你先吃,我把壽面下了。”想要出去叫人端菜。
江重華伸手拉住她,道:“不要緊,我就在這里吃。”木阮一愣,廚房里吃飯好像不是他這種愛干凈的人能做出來的事兒呀。可是江重華又道:“沒甚么不可以的,你在這里做飯,我在這吃。”木阮哦一聲 ,把自己坐著的小杌子給他。
他看著這姑娘,剛睡醒還有些迷瞪,倒是平日里見不到的可愛。他坐在杌子上看著她端出的幾樣,黃澄澄的蒸雞蛋高,嫩嫩的牛奶蛋羹,白白彈彈的水煮蛋。筍雞脯沒甚么新鮮,倒是蟠龍菜為了避諱,她用蘿卜雕刻出大蟒的頭,和四個四指的爪子。他看著忍不住偷偷笑了起來。
木阮從一直燉著的牛肉湯中盛出幾大勺到新的鍋里,煮沸后下入面。面畢竟是搓出來的,較一般手拉或是搟的面厚,因此煮的時間長了些。面好后她擺上切好的牛肉、燙好的白菜,笑盈盈端給他,道:“我不太會做面,你不要嫌棄。面是一根到底的,沒有煮斷。祝江大人生辰快樂,平安康健,長命百歲。”
江重華想自己知道答案了,他端過面碗,有些燙手,可碗里溢出濃郁的香氣卻是那么令人幸福和滿足,太久沒有這樣的感受了。碗里的熱氣烘得他面頰微微發紅,玉質的臉上有了些生氣兒。木阮看著他,即使是在這樣的地方,他吃東西仍是那樣斯文。她蹲下來手肘撐著下巴看他,真是好模樣。
她看著看著,疲倦和困意襲上來,眼皮開始向下垂。她偷偷伸手掐自己,可是沒多大用。木阮暗罵自己真是要改屬豬啦!這個時候,困個甚么勁兒啊,出息呢。
他看到她這副樣子,放下手中的碗,拿帕子拭了嘴唇,去攙她起來。木阮的腿有點麻,站起來的時候趔趄了一下,不過她馬上用手撐住了灶臺,并沒有發生一不小心倒在男人懷里這種尷尬場面。
江重華松開手,帶她出去,門口福全崔海和幾個小寺人還在恭敬立著。他吩咐道:“剩下的菜不要倒了,收著明天繼續吃。”說罷帶著木阮走了,留下面面相覷的幾人。他老人家居然愿意吃剩菜?真是稀罕,稀罕。
他送她到她的小院子里,又進了房間。反正有人摻著,木阮一路都閉著眼,偶爾睜一條縫看著門檻。看江重華似乎沒有怪罪自己的意思,她就順著自己的睡豬本性去了。
進了屋,木阮好似忘了這里還有個人,脫了自己的外衣外褲,甩掉鞋子,腿跪在床邊伸手進去拉被子。她坐上床,手一揚把被子抻開,人躺下蓋上。她向左一滾,把右邊被子壓在身下,再向右一滾,把左邊被子壓下,正準備抬腿,忽然想到好像沒吹燈。她心里暗罵好煩,懶得下床,就從被子卷里伸出手,想一掌帶風把燈吹滅。這事兒她以前干過,以她的功力來說不成問題。可是這會兒,她困勁上來,四肢都有些酸軟,力道不足帶不動風。她有點兒無奈,看來是要下床了,才坐起身,看到屋里還有個人,嘿一聲道:“勞駕大人幫我吹個燈,多謝啦。”說完就又躺了下去,兩腿一抬把剩下的被子壓在腳下。最后,她向右一側,微微屈起腿,呼吸漸漸深沉。
江重華被她這樣蓋被的方式逗樂了,吹了燈,走過去坐在她的床邊。些許月光打入室內,照在木阮的臉上,她的臉頰粉嫩,只有輕微的一點汗毛,像是夏日里剛剛摘下的桃兒。他輕聲叫道:“阮林。”木阮低沉地嗯了一聲回應。他又道:“多謝你。”木阮嘴角揚了起來,回他道:“你吃開心了就好。”他自然是吃得很開心滿足,突然想到一件事,問道:“阮林,你家里人都叫你甚么?”提到她的家,即使是困倦著,她的笑也多了幾分幸福,她聲音帶笑回答:“都叫我阮阮。”說罷,帶著笑沉入夢鄉。
阮阮,他在心里念了一遍,真的多謝你。多謝你這些日子對我的關照,多謝你費心思為了讓我過個生辰,多謝你那些美味的飯食。我知道宮里的菜和你做的菜有甚么區別了。
沒有你這樣溫柔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