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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十一月十三,鄰近冬至,天亮得越發晚了,直到辰初二刻才迎來徐徐上升的朝陽。每月逢三、六、九日是上朝時間,只因在今上繼位之初時劉文錦上奏云“視朝不如勤學,尤為務實”① 。從前高祖創下大盛朝時,尚能做到“雞鳴而起,昧爽而朝,未日出而臨百官”② ,可一代代下來,盛帝越來越憊政,早朝的次數也少了許多。劉文錦作為首輔老臣,他的話小皇帝不敢反駁,每旬這三日都起得十分痛苦,可又不得不為之。因著“雞鳴而起”四個字,永康提起雞這種動物就來氣,每次上朝回來午膳都要吃兩只雞腿才解氣。
前夜無風,清晨的皇城里流動著軟紗一樣的霧。江重華走在路上,呼吸間蕩著白色的水汽。他雙手攏在胸前,懷中抱著個手爐。掌印從前是不會用手爐這種東西的,可自打半月前病愈后,木阮非要塞給他一個。這手爐頂蓋仿編藤樣式,制作精良,置紅炭入內卻不燙。江重華自七歲習武以來已將近二十載歲月,內力越練越深厚,平常的嚴寒對他來說不值一提,上次會生那一場病當真是從未有過之事。不過或許天意如此,不然那姑娘不知何時才會表露心意。
快到奉天殿了,他將手爐遞給身后的福全,解了斗篷要上朝去。福全很想問問干爹他老人家,今兒是要過壽還是不要呢,若是過想要怎么個過法?
可江重華去了奉天門,直到午膳時分過后才出來。
原是早朝時眾人商議北方戰局。自入冬以來,北方蒙古韃子數次騷擾延邊百姓,劫掠些物資過冬。這些騷擾大多數只是小范圍的,不過兵部卻預測他們會在臘月進行大范圍攻擊。因此,兵部一位侍郎提出,要增強從遼東至固原等九鎮的兵力部署。這樣一來,國帑的消耗就要大大增加,群臣在下面小聲議論開來。
一位靠蔭敘進來的愣頭紈绔道:“只怕韃子搶的錢都不如兵部開銷多。”他本也是想小聲嘀咕,偏這人平時嗓門大,他的小聲對別人來說是正常音量??汕刹磺傻氖?,他是挨著都察院的官員站的,正好叫一群御史抓住痛罵。這紈绔當官不久,平日里只會喝花酒聽小曲,哪里見過句句鏗鏘字字擲地有聲、有邏輯有膽識、殺人不用刀的文官,嚇得慌忙去看自己老子。
他老子禮部侍郎早聽出自己敗家兒的聲音,卻忍著不去回頭看他。這位侍郎是追隨劉文錦多年的老部下,靠著首輔這棵大樹沒少干貪贓枉法的事。上個月才把自己兒子塞進個肥缺里想讓他子承父業繼續撈錢,誰知這兒子生來就是坑爹的。此刻他兒子只是言語不當被人拿捏,不算甚么大事,若是他去護著,反而會讓御史調頭說道他的光輝事跡,那才難辦。
兩邊互相彈劾了一盞茶時間,奉天門吵成菜市場,小皇帝頗感為難,抬眼去看幾位閣老。首輔不能去訓斥御史,又要賣老部下面子,就一味裝耳背。次輔一看爭吵的兩方都不是自己派系的人,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扮雕像。江重華最討厭有人爭吵聒噪,可皇帝沒開口,他是不會僭越的。終于他聽到皇帝吞吞吐吐喊了句“廠臣”,明白怹意思,重重咳了一聲,道:“主子面前,也容得下你們這般喧嘩放肆?”
他的聲音一響起,那禮部侍郎之子馬連腦子里叮一聲,立刻閉上了嘴。兩月前他還是紈绔的時候飲了酒在路邊調戲小姑娘,正好叫出去辦差的東廠一行撞見。若只是撞見也就罷了,可巧的是他調戲中擋了路。打頭的鄭森抬手給了他一鞭子,馬連正準備回頭罵,一瞧東廠的官服,登時酒就嚇醒了。虧得那天江重華有急事懶得和這人計較,只丟下一句“下次再有放蕩行為直接抽在你白骨上”便走了,剩下大街上從那之后看到廠衛就躲著走的紈绔公子。
終于安靜下來,劉文錦舉著笏板道:“皇上,這樣爭執不妥,依臣看,軍國大事,還是晚些時候由內閣共同商議了吧?!被实埸c頭準允,叫結了早朝,請了一幫閣臣與司禮監掌印秉筆一起到乾清宮的南廡房。
進了廡房,眾人解下暖耳。劉文錦年邁,特許賜座,其余一干人則在一排寬案前分外臣內臣兩邊站好。雖然閣臣七人,內臣只江重華與兩名秉筆,可掌印依然氣定神閑,氣勢上一點也不輸給對面的一班老狐貍。
兵部尚書先開了口,這位岳珪大人并不屬于首次兩方任何一派,卻仍是穩穩當當一步步進了內閣。岳珪道:“稟陛下,兵部有奏。臣認為,九鎮兵力原足以對抗韃子,可近些年逃兵越來越多,九鎮兵力減弱,如此時對上韃子大軍,只怕西北諸衛難以抵擋。因此臣請調撥財款糧草到九鎮,以備應對冬日韃子侵犯?!?
岳珪的話說完,吳英向戶部侍郎曲友倫使了個眼色,曲侍郎道:“岳大人說的倒是容易,可眼下到了年底,今年的稅租還未全收上來。上年各衙門做預算時,已撥了不少錢糧給兵部,如今再申,只怕其他衙門也要再申了。各軍屯如今便征不上錢糧了么?”
大盛建立之初,學了前朝使用屯田制。從各衛所而至眾行省,皆用屯田的收入當做軍餉。③政府也多加資助,給每位兵士分田地五十畝,又提供耕牛農具教導其種植,更免除租賦。④可兩百年下來,到了先帝時期,屯田的收入尚不及太宗時三分之一。
衛所兵士的待遇本不算高,原本該給的錢糧總被層層剝削。兵士們到千戶所、到衛所衙門討說法,可被都司推布政衙門、布政推戶部、戶部推都司這樣推卸。最后,不僅兵士們的月糧不夠,發給他們的寶鈔也貶值,可仍要收那樣多的稅。最后的結果,就是兵士們匿籍逃亡。人少了,可仍要征稅,只能將平攤在每個人身上的稅款增加。如此循環下去,邊境衛所戰斗力減弱,北境安全無法得到保障。
曲侍郎目光帶著幾分尋釁看著岳尚書,道:“岳大人,不久前戶科的都給事中王大人還同我說,九邊每年糴買糧料所需的銀兩越來越多了。僅以宣府為例,世宗爺時,宣府一年的餉銀不過五萬兩,可僅僅兩朝過去便要增加到二十九萬兩。⑤軍國之需如此浩繁,岳大人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如何能體諒我們戶部的艱難。”
岳珪自然知曉軍需這么增長下去不是辦法,碩鼠眾多,再撥錢款也喂不飽黑手背后的嘴,可若是不增加銀錢安撫邊關將士,只怕匿亡者更甚。這不安寧的時節,一旦邊境發生兵變,后果難以想象。
吳英看見岳珪凝重的臉色,心中有幾分得意。他知道以往那些被“孝敬”了的軍費,有一半都進了□□的腰包,另一部分則是鎮守內臣抹了去。他又斜窺江重華,這位年輕的老祖宗若是能和□□爭個兩敗俱傷……
江重華仍是面上淡漠,像神殿里的佛像似的。他知道吳英在看著自己,大約也曉得這位次輔心里所想。鎮守、分守、守備、監槍等諸內臣的確是有所貪污,他雖令行禁止,可管不到邊關的細枝末節。且水至清無魚,真的到了不許貪污一分一毫的地步,百姓倒是不會反,可這些官也要反,只怕無人當官。他忽然想到辰州那位余大人,他派人查過,余山平日只吃些粗食青菜,連精米細面都很少吃到,更無論魚肉。余家下人雖養了些雞,卻是連雞蛋都舍不得吃,拿去換錢維持生計。朝堂百官,若有兩三成能像這位余大人一樣,百姓的日子也要好過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