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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的時候,慶城傳來緊急消息,原來經過連月苦戰,慶城雖危若累卵,卻終究撐了下來,這一場耐力跟勇毅的比拼,終究是章國先敗下陣來,當寒冷的北風刮起的時候,章國開始退兵。
可就在這時候,程立雪跟陳源決定打開城門,開始掩殺!
被憋在城內連月的軍民沖出慶城,將滿腔怒火發泄在潰逃的章國士兵身上,一直追殺到麓山才停。
這算是一場正式的大捷,捷報也飛速傳回魏都,同時大魏的百姓們也都聽說了,一個個歡欣鼓舞,這簡直是年下最好的一則消息了,對此,甚至有人說是因為新君坐了江山帶來祥瑞的緣故。
而接到消息的陳蘭橈心中也暗動了一下,程立雪的親筆信已經表明:他會率軍直達章國國都,以報朝廷。而這一場麓山大戰,意味著魏軍要結束“守城”的局面,開始向章國進攻了。
陳蘭橈面色平靜,搭在旁邊的手卻暗暗地握緊了:這個心愿一定要實現,踏平章國,一統天下,是先帝跟燕歸兩個人一直都想做的,而這一次,就在她的掌心,很快就要實現了!她有這個預感,自從慶城苦苦支撐跟章國大軍相持不下的那一刻,她就預料到,這一場戰一定會贏。
陳蘭橈親自給程立雪回信,只有一句話:凱旋回時,都城十里相迎,我親自給將軍接風洗塵。
自然,這個消息,自然不是對任何人都是喜訊,有的人已經按捺不住。
因為無忌登基,號“代君”,但在各色政令之上,幾乎處處都要請教“太妃”,故而所實行的策令,沒有什么偏向大魏老臣的,反而開張圣聽,察納雅言,任用了許多有才干的能臣,而這些臣子又多半不是出身士族,甚至大部分都是寒門出身,這些人素有抱負,又并不畏懼那些高門勢力,這股力量漸成氣候,已經威脅到大魏的士族。
這日,正是元宵,因為燕歸之事,故而宮內并不熱鬧,天空陰云密布,終于在晚上飄起了雪花。
是夜,朱丹梓派了宮人前來相請陳蘭橈并代君無忌,于皇后宮中小聚,以為“家宴”。
自從燕歸一去不還,朱丹梓大受刺激,曾有一段時間,宮婢們能聽到從皇后宮內傳出的尖叫聲音,有時候還有摔碎東西的聲響,更有人說,原本伺候皇后身邊的人里,無端就少了幾個……傳言是因為得罪了皇后,故而被處死,偷偷拉了出去,也不知真假。
只是無忌登基成為代君、朱丹梓“榮升”皇太后之后,皇后宮才逐漸消停下來,偶爾朱丹梓也會前來“探望”蘭橈,對待無忌倒也是頗為“親切慈和”。
陳蘭橈來到皇后宮內,見無忌已經落座,一眼見她來到,便忙站起身來,親走到門口相迎,朱丹梓見狀,便也少不得起身,彼此寒暄了幾句。
宮人奉了酒食上來,朱丹梓舉了一杯酒,向著陳蘭橈道:“這杯我敬妹妹,你既有孕在身十分辛苦,又為了大魏日夜操勞,只可惜先帝出了那樣的事……這杯算是我替先帝敬你。”
陳蘭橈一笑,她身旁紫姬舉杯道:“娘娘有孕不能喝酒,我替她跟皇太后喝一杯。”說著,舉頭一飲而盡,便給朱丹梓看。
朱丹梓眉頭微蹙,似笑非笑說道:“妹妹的人真是十分忠心,莫非是怕這酒中有毒么?”
無忌在旁笑說:“皇太后多心了,若是紫姬不喝,這杯我也要替太妃喝的。”
朱丹梓笑了幾聲:“果真是一家子,如此友愛和睦。”慢慢地將一杯酒喝了,幽幽說道:“只可惜先帝看不到這場景了。”
此刻宮外隱隱傳來幾聲炮竹的聲響,雖然因為燕歸的事,規矩是禁所有鼓樂炮仗,但是畢竟是年下,仍有些人忍不住會破例……只是這稀稀拉拉的響聲,在節下的歡悅之下,卻又有無限凄涼。
無忌停了,就垂了眼皮。陳蘭橈此刻才輕聲道:“之前無忌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如今咱們什么都沒見著,何必就先說的這樣?”
朱丹梓臉色微變:“你莫非覺得他還活著?他若真的還活著,又怎么會毫無消息?”
陳蘭橈道:“這時侯毫無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只要一日不篤定,我就當他仍是活著的。”
朱丹梓唇角微微顫抖,古怪地笑了聲,喃喃說道:“原來你不過是不敢認而已。如今代君都已登基,你卻仍做這癡人說夢之態。”
陳蘭橈道:“我只是選一個讓自己覺得舒服的想法,皇太后又何必一味自苦?”
朱丹梓聽得“皇太后”三字,只覺刺心非常,轉頭瞪向陳蘭橈:“什么皇太后,我不要做著名不副實的勞什子皇太后!”
無忌皺眉,陳蘭橈淡淡道:“還請姐姐謹言慎行,如今也算是國泰民安,想來章國也快歸于大魏,就清閑地做個皇太后有什么不好?倘若真的改朝換代,誰知道姐姐還會當什么呢?莫非還想再做一次皇后不成?留神想錯了。”
朱丹梓舉著手中的杯子,眼神一變:“你說什么?”
陳蘭橈微笑,柔聲道:“我也沒說什么,只不過今兒是好日子,我也未免多說幾句,姐姐聽得進去,便是金玉良言,聽不進去,只當一陣風罷了。”
朱丹梓一眼不眨地看著陳蘭橈,似要從她面上看出什么來似的,陳蘭橈卻搭了紫姬的手起身,道:“我有些乏了,恕不能相陪。”無忌也道:“我陪太妃。”
眼看兩人欲走,朱丹梓也驀地起身,她旁邊的侍女暗雪見狀,便急急喚道:“娘娘!”
朱丹梓深吸一口氣,道:“天寒雪冷,留神地上滑,妹妹還是留下吧。”
陳蘭橈回頭看她:“姐姐確定?”
目光交鋒,朱丹梓的眼中掠過一絲猶豫之色,終究下了決心似的,冷冷說道:“不錯,我確定。”
陳蘭橈輕輕一笑,笑得大有意味,也掃了無忌一眼,道:“皇上意下如何?”
四目相對,無忌并無笑容,眼神反是冷肅的,道:“既然皇太后意思已決,我們也只好成全她的美意了。”
朱丹梓看著這一幕,心頭噗噗而跳,隱隱覺得自己仿佛做錯了什么,但是此時此刻,她已經騎虎難下,只有孤注一擲了,朱丹梓張口,才要叫“來人”,不料無忌竟先說道:“來人!”
殿門口人影閃爍,多了幾道禁軍的影子,朱丹梓一愣,無忌冷冷然喝道:“把皇太后拿下。”
朱丹梓后退一步,疑心自己聽錯,此刻,外頭發出一聲尖銳的響動,暗影重重地天空中,一道電光蜿蜒往上,帶著刺耳的響聲,電光雪亮,又仿佛是在極近的地方放的,把殿內幾個人的臉色也映的清清楚楚。
陳蘭橈上前一步,望著那煙火之光,忽然想起仿佛在哪一年的某一刻,也有一道煙火光沖天而起,然后在天空形成一個麒麟的形狀,那是某個人特意為了她而制成的,放眼天底下,再也沒有比那個更美的了。
在朱丹梓有些狂喜的眼神里,陳蘭橈斂了心神,道:“走吧,咱們看熱鬧去。”
元德殿是距離后宮最近的一座大殿,此刻,在殿前寬闊的場地里,風雪之中正有一堆人,鎧甲鮮明,躁動不安,手中的兵器在燈火中爍爍生光。
他們沖進了元德殿,本來的計劃是一擁而進,殺皇太妃,囚禁皇帝,然后……就是一手遮天,不料才進了東華門,身后的門忽然關了,而前方,也無法再進一步。
眼前是幾重的禁衛,彼此對峙著,仿佛等了很久,從殿后沖出來的時候,一個個頭頂肩頭還披著雪。
燈光照亮了為首一個人的臉色,正是素來跟朱大人廝混的太尉大人,他的身旁是新換的宮內禁軍副統領,兩人眼見眼前陣仗,副統領直接怔住,太尉稍微鎮定,見這情形情知無法善了,便揮起手中腰刀,正要喝令眾人廝殺,只見一道銀光自元德殿上襲來,太尉來不及閃躲,胸口刺痛,血濺在雪地上,潑出一道血花。
太尉抬頭,倒下時候,雙眼之中兀自是滿滿地不可置信,他的眼中最后一幕倒影出來的,是在元德殿上燈火光中一張絕艷之極卻又冷肅之極的臉,她手中的弓尚未放下,妙眸里,是居高臨下的淡漠睥睨,仿佛自來如此、始終如此地看著江山天下。
無忌喝道:“朕跟皇太妃在此,爾等還不速速伏誅?莫非想要被誅九族么?”
禁軍們聞言,齊齊威嚇,加上為首的太尉已經血濺當場,這些反叛再無相抗之意,紛紛扔了兵器跪伏地上。
無忌見狀,才回頭看陳蘭橈,畢竟年輕,臉上激動之色難掩,道:“多虧姐姐洞察先機,不然的話這一場真不知該如何應付了。”
原來,自從燕歸繼位,以朱大人一派的老臣已經十分不服,虧得燕歸厲害,加上先帝余威,還能轄制他們,后來燕歸去了慶城,無忌成為代君,本來以為這樣的小孩子就算登基,要拿捏自也容易,不料無忌雖小,頗有主張,更加上凡事必請教陳蘭橈,又參考滿朝文武建議,絕不是那種偏聽偏信,急怒焦躁或者耳根軟無見識的毛頭小子,對他們竟無好處,這些根基深的朝臣越來越覺著自己地位不保,于是,便想要魚死網破,背水一戰。
他們自以為行事機密,不料卻早有人看出端倪,自從宮內禁衛副統領被換,范大成已經悄悄地跟陳蘭橈通過風,本來區區一個副統領不足為奇,何況此事做的穩妥,前統領是因為正當罪名被革職查辦才有這個空兒的,若是愚笨一點的人必看不出端倪,但蘭橈一聽,就知道這些人欲行反叛。
這副統領的官兒說大不大,說小卻又機巧的很,掐著宮外跟宮內的通道,若是放些圖謀不軌的人進來,或者自行起事,都足以變成翻天之舉。
既然知道了這根源所在,以后的安排就容易多了,將計就計換了皇后的人,又假作不知,引朱大人一派殺進宮來,正好引蛇出洞,一網打盡。
看著無忌喜笑顏開,陳蘭橈勉強一笑,驀地一松手,銀弓落地,而她身形晃動,竟是站不住,無忌跟紫姬雙雙上前救護,紫姬目光一轉,驚見她底下的裙裾已經濡濕半邊,當下大駭,忙叫傳御醫。
正月十五元宵日,于漫天飛雪之中,一場兇險的宮變消餌于無形,而將近子時的時候,魏都宮內發出新生兒的響亮叫聲,陳蘭橈誕下一名小公主,雖然是早產,但女娃兒十分活潑健康,母子平安。
小公主誕生的時候,關山萬里之外,程立雪跟陳源率魏軍入章國國都,是日,章國覆滅。
二十二日,戰俘入魏都,其中很引人注目的一位,就是陳蘭橈的舊識、章國的長公主左妃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