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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還會怕被他看到呢?
吳忻想起幼時。小孩子嘛,總是要接種疫苗的,吳忻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記事太早,在她記憶深處,對疼痛最直接的感知便是接種疫苗時那冰冷的針頭刺進手臂的感覺,疼,鉆心刺骨的疼。
她討厭這種感覺,畏懼這種感覺,所以總是想盡辦法逃避這樣的感覺,但是孟素蘭總有各種法子來治她,威逼也好,利誘也罷,總要把那一管疫苗注射進她體內。
除了掙扎和哭,她沒有任何辦法來表達自己。
彼時顧慕陽就在一旁看著,哄著,作出一副小小男子漢的樣子給她打氣:“吳忻不怕,勇敢點,男子漢大丈夫不怕疼,你看我都打過了,我都沒哭!”
她哭得更歡了,一邊哭一邊喊:“我不要,我是女孩子,我怕疼……”
顧慕陽就繼續哄,什么把自己的玩具借她玩兒啊,什么去給她買冰淇淋吃啊,凡那小腦袋瓜子能想得到的都要給她過一遍,直到哄得她不哭為止。
當然,他很少真的能把她哄好,大多數時候都是,她得寸進尺、愈哄哭得愈慘的時候,孟素蘭一把攬過顧慕陽的肩膀,一邊對他笑得燦爛友好一邊對吳忻說:“好啊,這個時候想起你是女孩子了,你不打疫苗也可以,以后我們就讓慕陽當我們兒子,你愛上哪兒去上哪兒去,愛不打針就不打針,我不管了。”
為了維護自己在家里的地位,吳忻就只好委曲求全,把那震耳欲聾的哭喊聲咽回肚里。撇著嘴哆嗦許久,又巴巴地看著顧慕陽道:“謝謝你哄我,我不哭了,你剛剛說的我都記著了,可不準抵賴啊!”
話剛說完,就又是一聲慘絕人寰的鬼哭狼嚎……
好在吳忻從小就被當作男孩子養,整天上躥下跳東奔西跑的,除了天生有些低血糖,體質在同齡人中還算能排個一二。偶爾發燒感冒的,多喝點水也就扛過去了,實在不行吃點藥,很少回到必須打針的地步。除了疫苗,讓她害怕的,便只有體檢抽血。
打針和抽血最大的區別大概便是——一個是把本不屬于你的東西強加給你,而另一個,是把本屬于你的東西硬生生奪去。無論是給予還是奪取,冰冷的針頭總要毫不留情地透過皮肉扎進血管里。
高中的時候年年都要體檢,幼時在媽媽面前還能撒撒嬌使使小性子,可是到了高中,誰會在意她的那些恐懼與無助,就是再想逃避也還是得硬著頭皮沖上去。
她長得人高馬大,學習成績也還不錯,尤其是在體育方面,她向來是班里的佼佼者。這樣光輝偉岸的形象可不能因為這一針而毀了,她不愿被人瞧見,便故意排在最后一個,等前面的人都結束了,再慢慢吞吞磨磨蹭蹭地走過去。
高一的那次體檢,是她人生中最為慘不忍睹的一次。
她原是想等同學們都走了再過去抽血的,可是她忘了,抽完血之后,還要自己拿棉棒按壓許久才能真正解放。很多同學并不急著離開,就在附近站著坐著,一邊跟同伴聊天一邊自己按壓著。
她想再等等,可是醫生等不及,硬生生把她給叫了過去。
跟她玩得好的同性同學早被她打發走了,彼時留在她身邊的就只有顧慕陽一個人。那是她第一次抽血,早在醫生把皮筋綁在她的手臂上的時候,她就有些發抖了。醫生安慰她,讓她放松,但她的身體完全不聽她的使喚,愈發抖得厲害。
好不容易情緒穩定了些,醫生給她的手臂消完了毒,剛把針擦了擦,她就“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無人可依,她便巴巴地看著顧慕陽所在的位置,哭喊著:“故意救我……”。
顧慕陽忙走上前去哄她,可是她的哭聲實在太大,顧慕陽的聲音完全被蓋了進去,她的指甲狠狠地掐進顧慕陽的手臂,現在想來,怕是她還沒開始疼,顧慕陽就已經先疼起來來。醫生的話絲毫不管用,可是她哭著身子就會動,身子一動,就容易扎不準,醫生無奈,叮囑顧慕陽好好控制住她。
大概是只顧得哭了,針扎進去的時候,也沒見她有別的反應,但是那一聲聲幾乎撕心裂肺的哭聲大概也是足以驚天地泣鬼神了。這樣慘絕人寰的哭喊自然驚動了周圍的同學,聚集過來的人越來越多,顧慕陽知道她不想被人看到,卻也沒有辦法,見她滿臉通紅、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只能把她的臉按在自己懷里,省得被別人看了這副慘樣。
他們的校服藍白相間,那天抽完血之后,顧慕陽的校服皺皺巴巴,胸前臟兮兮的一片,仿佛經歷了一場浩劫。
高中三年,三年體檢,三年都有顧慕陽在身邊。
那副樣子都敢讓他見,現在怎么反而不敢了呢?難道是因為他先前進來時的那句譏諷?
吳忻閉著眼想著,意識漸漸有些混沌。
而顧慕陽不咸不淡的聲音就在這時響起:“喝點粥再睡。”
吳忻漸漸混沌的意識忽而清明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