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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妍的人來請楊繾, 后者雖不愿在這節骨眼上多生事端,但見對方態度堅決,想了想還是答應下來, 心中已是打算走個過場就告辭。
誰知抵達寧妃處才發現蘇襄也在。
這兩人看上去對外界之事一無所知, 尤其是越妍, 一應準備極其用心, 比之楊繾自家那邊也不差了, 竟然真有打算給她養傷的意思。又見她興致不高, 以為是傷勢之故, 便囑咐她好生歇著,自己則拉著蘇襄去了外間。
經過前日請安那一遭, 楊繾已逐漸習慣了越妍如今對她的微妙態度——總流露出特別想親近她、同她說話之意, 卻偏偏不知為何事到臨頭又欲言又止, 似乎在按捺什么,索性用行動來表達善意, 明顯得生怕自己感覺不到……
楊繾忙了半宿, 很累,實在懶得分神去想越妍的心思,她半幅心神都掛在去議事的季景西身上, 另外一半則用來揣測時局,外加盯防蘇襄。她在見到蘇襄的那一剎便覺得事情發展有些超出預料, 于是叮囑白桃立即找借口回去尋越充和白露,自己則抓緊時間養精蓄銳。
兩人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進帷帳, 楊繾支棱著耳朵聽了半晌,被迫接受了一籮筐孕期注意事項。明明是再尋常不過的閑聊, 卻讓人越聽心里越沒底——蘇襄的出現絕非偶然, 直覺告訴她, 京城那邊的事蘇襄絕不可能一無所知,
又堅持了一會,楊繾實在躺不下去也聽不下去,索性起身加入閑談。
她一心幾用,心中估算著白桃往返的時間,誰知白桃沒等來,卻先等來了陸卿羽。
后者一見到她立馬松了口氣,同越妍見過禮后便在楊繾身邊坐下,壓低聲音道,“我聽說寧妃接你過來,覺得不對,怕你不好推脫,來給你解圍來了,感不感動?”
楊繾:“……”現在讓她回去不知來不來得及?
她又感動又無奈,斥責之語怎么也說不出,只能心下微嘆,認了。
陸卿羽同越妍聊了幾句,瞅準機會給楊繾使眼色:蘇襄?
楊繾回了她一記眼神:見機行事。
陸卿羽雖比楊繾年紀小,但好歹做了這么多年王妃,人際交往上比楊繾可成長太多了,毫無異樣地加入了“好姐妹敘話團”。越妍此前就一直想請教她孕期的注意事項,如今總算得償所愿,拉著陸卿羽說的停不下來。
楊繾半偎著陸卿羽,望向越妍腹部的目光格外微妙,縈繞心頭許久的問題再次翻出來,幾乎把她的好奇心拉到頂點——
越妍,寧妃娘娘,是不是有點……太看重這一胎了?
她一言難盡地收回視線,冷不丁對上蘇襄,后者妥帖地將最后一杯茶放在她跟前,善解人意道,“繾妹妹是不是不耐煩聽這些?”
“……倒也不是。”楊繾搖搖頭,“河陽王妃不必事事操勞,端茶倒水讓下人來做即可。”
蘇襄掩唇輕笑,“不妨事,我如今這副笨重模樣也做不得其他,給娘娘和兩個妹妹沏茶還是能做的。”
越妍很給面子地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郡王妃同本宮先前說的話真是一字不差!本宮也是不欲她操勞,無奈蘇姐姐一番好意,好在太醫也道她臨盆在即,保持心情愉悅最緊要,就順著她吧。”
楊繾瞥了一眼茶水,沒動。
陸卿羽出來打圓場,“是這個理,這女子生產可不就是鬼門關走一遭?越是到了月份,越得心寬,還得多活泛……嗨呀,不說這些,免得河陽王妃緊張。”
說著,捧場地端起面前的茶盞。
楊繾條件反射地一把摁住她。
陸卿羽回頭,發現好友神色肅穆,心中一驚,不動聲色地放下了茶盞。見狀,蘇襄眼圈一紅,委屈道,“繾妹妹這是何意?我雖知你素來不喜我,過去也曾有過誤會,但娘娘在此,難道還怕我在茶水里動手腳?”
她端起面前的茶盞將茶水飲盡,將杯底露給楊繾看,“我難道還會毒害自己不成?”
帳內尷尬得一片寂靜。
越妍愣了一下,慌張地把杯盞放下,目光驚疑不定地在楊繾和蘇襄之間徘徊。她心下懊惱自己莽撞,招手示意身邊侍奉的宮女上前,后者熟練地檢查了茶水,搖頭,“娘娘,茶沒問題。”
越妍這才松了口氣,寬慰道,“郡王妃這下可放心啦?”
楊繾沉默一瞬,端起茶盞,“是又謹小人之心,給娘娘、河陽王妃賠罪。”
陸卿羽連忙陪她一起將面前的茶一飲而盡。
然而氣氛還是冷了下來。
陸卿羽試圖圓場,幾番下來始終無法擺脫尷尬,心下也煩,索性道,“又謹有傷在身,陪娘娘坐了半晌,想必是累了,臣妾扶她去歇著。”
越妍敗了興致,也不挽留,擺擺手算是同意。
然而沒等陸卿羽把人扶起來,她自己首先腳一軟坐了回去。她茫然抬頭,與同樣疑惑的楊繾對視一眼,又試著起身,卻發現不知何時竟渾身乏力,一絲力氣也調動不得!
楊繾發現自己同樣四肢綿軟無力,心一沉,趕忙看越妍。后者臉色微白,不僅站不起身,連小腹都有些隱隱作痛,不禁大驚失色,驚呼聲在下一秒戛然而止——
一抹剡利的冰涼靜靜抵在了她脖頸上。
匕首的另一端,蘇襄一聲厲喝,阻止了試圖上前的宮女,“退下!”
“……蘇姐姐?”越妍渾身僵硬,從小腹傳來的疼痛令她面色煞白,“你要做什么?”
蘇襄收起裝了整日的溫順,喝了一聲“閉嘴”,挾持著越妍往帳內挪。
楊繾與陸卿羽動彈不得,宮女不敢上前,只能眼睜睜看她將越妍挾到死角。陸卿羽焦急道,“蘇襄,快放開寧妃娘娘!你可知謀害皇嗣乃死罪?”
蘇襄視若罔聞,手一刻不松,笨拙地用腳一點一點將一方矮幾挪至身前,強逼著越妍坐下,自己則背靠五斗柜平息氣息,“娘娘恕罪,臣妾也是不得已為之。”
若非蘇懷遠忽然一反常態防賊般死死看守著她,她也不至于什么事也做不了,定好的計劃無法推進,想謀求的也沒能到手,京城那邊又比預料中提前……她也不至于走到這一步。
心中煩躁更甚,手上便沒注意,刀鋒淺淺切進越妍的肉中,一絲血珠順流滾落。蘇襄毫不在意,余光一撇,發現越妍的小動作,頓時又將刀鋒逼近,“我說了別動!”
越妍吃痛,不得不將手從袖中拿出,眼睜睜看著對方收走了袖籠里的信號。
陸卿羽整個人都不好了。眼下這個帳中又是孕婦又是傷員,她絕望地發現自己身上責任無比之重,“蘇襄,你冷靜點,別沖動!”
“我冷靜得很。”蘇襄面無表情,“我別無所求,只想活著離開,所以只要你們乖乖聽話,我便留你們一命。”
她這話令越妍和陸卿羽都不知所措,楊繾卻聽明白了,“你想要什么?”
“準備三輛上好的馬車、一萬兩白銀、一個聽話的女醫和足夠的藥材。”蘇襄開出條件,“給你們一炷香時間。”
“好,好!本宮這便吩咐人準備!”越妍忙不迭望向心腹宮女,“記下河陽王妃的話了?還不去做事!”
先前負責檢查茶水的宮女連連點頭,“奴婢記下了。”
“慢著!”蘇襄將匕首往里一推,“娘娘,我說了,收起心思!你的人我不信,我的貼身丫頭就在帳外,讓她去。”
越妍咬牙不語。
蘇襄于是干脆扯下她的腰佩,將匕首換到身后抵著她的后心,又草草摸出帕子將她脖子上的血跡擦拭干凈,面不改色地喚進來一位守兵。
感受到身后匕首的推進,越妍又恨又怕,卻不敢聲張,只能無若無其事地將一應事項吩咐下去。
守兵雖奇怪,卻不敢多問,領了命便轉身離開。正要出帳,身后忽然傳來茶盞滾落聲,守兵下意識尋聲回頭,看到楊繾桌案前的茶盞咕嚕嚕地倒著,疑惑剛起,只聽越妍一聲吃痛,當即轉移注意力。
后者痛得冷汗淋漓,卻不得不擠出笑容,“無妨,本宮的皇兒在鬧呢。”
守兵恍然,恭敬地行了一禮,掀帳而出。
待得腳步聲離去,越妍終于忍不住,眼淚撲簌簌往下掉,“蘇襄,你敢傷本宮!”
蘇襄方才毫不猶豫地一刀刺進她后背,刺得不深,卻代表了十足的警告。
她重新將刀刃抵在越妍的脖子上,“娘娘怎能怪我?要怪只能怪繾妹妹絲毫不看重您的安危,這時候還敢做小動作。”
陸卿羽聞言大怒,“你少挑撥離間!”
“事實如此。”蘇襄望向楊繾,“對了,繾妹妹,你身上有代表景西表哥的信物吧?交出來吧,姐姐我還得靠這個順利出營呢。”
楊繾紋絲不動地望著她,后者有越妍在手,整個人有恃無恐。
兩人無聲對峙半晌,楊繾妥協,“信物我有。”蘇襄眸子一亮,還沒來得及催促,便聽她繼續道,“胳膊抬不起來,沒力氣拿。”
蘇襄頓時一滯,不敢置信她居然這時候還敢開玩笑。
“別想著搜身了,你不知哪個是信物。”楊繾一句話打消了她的意圖。
“你待如何?”蘇襄咬牙。
楊繾道:“我在問你要解藥,聽不出來?”
對面人表情一陣扭曲。
一旁陸卿羽低聲勸,“你小心激怒她,寧妃還在她手里。”
這話全帳人都聽得見,蘇襄再次志得意滿起來。
誰知楊繾卻答,“殺了寧妃娘娘,她插翅難逃。娘娘帳前駐守著兩百禁軍,每隔一個時辰便要確認主子是否安好,沒有娘娘的命令,單有景西的信物,她走不出去。”
“……”
越妍狀態著實不好,后心處的傷口生疼生疼,腹部不時傳來的疼痛也令她絕望至極,而這句話卻猶如一記強心針,來的恰是時候。她驀地一怔,終于接收到了楊繾拐彎抹角遞來的信號。
“蘇襄,”越妍迫使自己鎮定下來,“本宮愿保你平安離開,你且放心,只要你將解藥交出來,本宮親自送你出營,說到做到。”
蘇襄壓根不信她們的說辭,可禁軍每隔一時辰便來請安一事也不是楊繾在撒謊。她思忖著,沒有開口。
楊繾再次道,“你怕什么?這帳內諸人,能幫你的惟有娘娘和我。娘娘有孕,最忌大動干戈,而我有傷在身,行動不便,只要看住瑞王妃,無人能威脅你。可若是娘娘無法行動,她如何保你?你若不放心,不給卿羽解藥便是。”
陸卿羽:???
下一秒,楊繾幾案下的手悄悄拍了拍好友,后者成功被安慰,放心地任她做主。
……不對,等等。
剛才,阿離是……拍了她一下嗎?
陸卿羽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險些沒忍住驚呼出聲。
楊繾這一番說辭幾乎無懈可擊,蘇襄不得不承認自己被說服了,可說服歸說服,讓她聽從楊繾的安排比殺了她都難受!兩人長久以來不平衡的命運讓她早已視其為眼中釘肉中刺,在蘇襄看來,她如今境地,都是楊繾所害。
憑什么她能始終高高在上如寒月雪蓮,而她蘇襄卻只能在泥坑里沉淪掙扎?
楊繾等了又等,沒等到對方松口,有些意外,決定再退一步,“你若還不放心,便只給寧妃娘娘解藥,我愿將信物交給娘娘,并自愿將自己置于你刀下,陪你出大營。”
蘇襄思緒瞬間回籠,訝異地看她一眼,神色明顯松動。
楊繾趁熱打鐵,“有我陪著你,景西和我父兄不會讓人傷你半分,可若寧妃娘娘有個好歹,陛下絕不會放過你。只要娘娘平安,陛下又豈會在乎我等無關緊要之人?而王妃你臨盆在即,又能抵抗多久?”
越妍震驚地瞪大眼睛,沒想到楊繾竟能為她做到這個地步,陸卿羽更是著急,要不是使不上力,都快要將楊繾的手腕抓爛了。
“……繾妹妹不愧是毓秀臺論禮起家的一代名辯,姐姐心服口服。”蘇襄沉默許久,吐出一句話。
楊繾幾不可察地松了口氣。
她順從地讓宮女將自己拖到蘇襄身邊與越妍交換,蘇襄則謹慎地先迫使宮女服下茶水,待她喪失行動力,才將一粒解藥塞進越妍口中,同時將匕首抵在了楊繾脖子上。
越妍生嘔了兩下,逼著自己將解藥吞下,耳邊響起蘇襄的聲音,“一盞茶后能恢復三成力氣,足夠娘娘履行承諾了。”
“什么?才三成?”越妍驚怒,“你這個卑鄙的毒婦……”
“我當然要給自己留出退路。”蘇襄冷冷打斷她,“娘娘放心,回去躺幾日即可恢復。”
越妍還要再罵,瞥見楊繾脖頸上的利刃,不甘地沉默下來。
一盞茶時間轉眼即逝,恢復些許力氣的越妍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翻出安胎藥丸,急不可耐地吞了數粒,之后長松了口氣,雙手憐惜地撫上腹部,直到感覺到胎兒安穩,這才放下心來。
楊繾再次不合時宜地生出微妙感——真的是,太奇怪了。
待得越妍終于開始按照蘇襄的意思為她安排離營事宜,楊繾回過神,與蘇襄周旋起來,“河陽王妃,可否告知此毒是如何下的?”
蘇襄眼看計劃走向正軌,心下松快,大方為她解惑,“妹妹熟讀醫理,想必也知何為相生相克。茶水沒問題,可杯沿上被我涂了無色無味的藥物,再混以我隨身香囊之味,兩廂輔成,才有軟骨之效。”
楊繾點點頭表示了解,“此毒倒是頗烈。”
蘇襄不客氣地接下了夸獎。
此前被差遣出去做事的那個蘇襄的貼身丫頭丑兒已成功回來復命,越妍見狀,目光無措地落在楊繾身上。楊繾也不拿喬,爽快地讓越妍上前取下自己頭上一根鑲著東珠的金釵,指點她打開中空的釵身,取出一支薄如蟬翼的金箔箋。
金箔箋上鏤空雕著“繾”、“珩”二字,眾人見之,心下立刻確定此物真能代表季景西——否則怎能如此隱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