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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就不能裝得更禮賢下士一點嗎?
“……王爺好手段。”陳壁深深感慨。
季景西一副“不懂你在說什么”的無辜模樣。
陳郡守心塞至極,疲憊之情油然而升,半晌不知該說什么,索性坐回去悶頭喝酒。
許久,一派悠閑的季景西開了尊口,“方才不過跟陳大人開個玩笑,大人莫要放在心上。”
陳壁一滯。
“本王當然知道陳大人是為老七來的。”季景西觀察夠了,收起戲謔,拿出幾分真誠,“雖不知陳大人因何改了主意,將本王也納入了你所謂的考校范圍,但良禽擇木而棲本身無錯,陳大人也擔得起。”
陳壁訝異地望向他。
聯想到越貞特意為了眼前人回江南,卻一直不得登門拜訪之法,季景西心中有了數,“陳大人進京應該有些日子了,該知道的也都知道得差不多,跟在老七身邊就近觀察也足足三日,想必是覺得火候到了,這才邀本王一敘。”
“……”
他靜待著下文,對方卻忽然另起話頭,“說起來,本王此前聽了個說法,不知陳大人可愿為本王解惑?”
“請。”陳壁謹慎答。
“是這樣的,本王有個友人,”青年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酒盞,“他對本王說,陳大人一貫面面俱到,即便擇營,結果未定前也絕不輕易得罪人。所以本王在想,陳大人到底要給我或是老七送什么樣的大禮,才能讓我二人事后不追究你的冒犯之罪?”
陳壁一言不發,鎮定自處,然而夜色掩飾下,整個人已興奮地繃成了一根極緊的弦。
他反問,“那王爺想到了么?”
“有個不著調的猜測。”
“洗耳恭聽。”
季景西慢條斯理地重新拿手點酒,在桌面上劃出一道線來,左為鳳棲山,右為盛京:“既不能使本王與老七事后記仇,又能彰顯自己的手段和價值,順便還要讓局勢更明朗的‘大禮’,本王思來想去,左右無非一個。”
他點了點右邊,抬起頭,語氣幽幽,“立儲。”
話音落地,亭內變得寂靜無聲。
夜風悄然穿堂過,吹起盞中酒漣漪陣陣,楓葉打著旋兒悄然飛進來,落上桌面,剛巧蓋住即將消失的“京”字。陳壁定定看著眼前人,良久,驀地大笑,“好一個多智近妖的臨安郡王,陳某今日算是見識了!”
“承讓。”季景西下巴尖朝被覆蓋的“京”字抬了抬,“所以,怎么樣了?”
“王爺既有猜測,又何必著急?且看下去,權當陳某送予兩位王爺的見面禮。”陳壁撫上胡須,“下官也很想知道,您,或者七殿下,接下來會怎么做。”
季景西氣笑了。
“此事畢,皇上必會立儲,還望王爺把握機會,心想事成。”陳壁起身行禮。
爺要是什么都靠自己,還招你們這些幕僚做什么?留著過年表演節目?
季景西懶得再跟此人過招,果斷告辭,“今日得陳大人賜教,珩受益匪淺。也送大人一句話:小心玩火自焚。”
陳壁朗聲大笑,“若無自保之能,壁也不會走出江南道。某靜候王爺佳音!”
季景西轉身踏出涼亭。
夜風忽而狂嘯,將那身暗紅長衫吹得衣袂翻飛。他越走越快,到后來幾乎是飛奔而下,暗衛無聲聚攏在側,只聽他聲音沉沉吩咐道,“傳令禁衛軍即刻縮緊陣型,全力拱衛皇帳,傳話各守將立即至議事主帳等候!命人立即打探京中消息!”
“是。”
“通知王爺,迅速安置營內眾人,提高警惕。”他口中的王爺,指的是燕親王季英,“去找越充,讓他帶一隊人馬立刻趕至郡王妃身邊,傳我的話,倘若有事發生,辛苦郡王妃配合父王穩住局勢。”
“是!”
隨著一個又一個暗衛奉命離去,季景西身邊人越來越少。
山下早有人牽馬等待,他翻身上馬,褪下手上的血玉扳指交給無霜,“我不在時,一切以王妃為主。通傳下去,所有人見此戒如見我。”
無霜反問,“王爺去往何處?”
“去見岳父。”季景西抿了抿唇,還是將心中猜測說出來,讓他心中有個底,“京中恐亂,河陽王季珪怕是起了異心……但愿是我多慮。”
無霜眉梢猛地一抖,道了聲“王爺小心”,轉身離去。
季景西在他離開后也策馬朝信國公府營帳而去,大腦在這一刻飛速轉起來,一切線索如浮光掠影一一羅列:
陳壁為何突然進京?他做過什么?蘇襄是如何走出廢太子圈禁地的?又是因何來到鳳棲山?歷屆秋狝皇后從不缺席,為何偏今次沒來?為什么那么巧,兩個集賢閣侍郎,留守京中的是謝卓而非身子骨本就不好的楊緒塵?謝卓的理由是什么來著?
如今的盛京城,金吾衛、禁軍被抽調大半,京郊大營主將袁錚也在獵場,倘京中有異,兵馬何來?留京官員中有多少曾是東宮黨?蘇懷遠知不知道此事?
太醫多次斷言季珪命不久矣,是真瘋?真病?
靜謐的大營里,紅衣青年策馬飛馳,馬蹄聲驚出身后一串躁動,冷風割面,令季景西頭腦前所未有地冷靜。
季珪敢嗎?
為什么不敢?
陳壁方才話一出他便信了大半,問題不在于陳壁如何說服季珪反,想要說服季珪太容易了,問題在于,季珪如何反?
如今京中官員缺了半數,三品以上重臣來了大半,留下的皆是無資格入鳳棲山的普通官員,以及更多的官員家眷。禁軍虎賁金吾精銳皆在鳳棲山,同時,季玨、季琤、以及他自己,所有能與之爭鋒的都不在。如今的盛京城,空虛至極!
換做他是季珪,到了那等絕地,遇此天賜良機,他也忍不住會搏一把!
他看得出陳壁并不看好季珪成事,確切的說,他不知為何料定了季珪會輸。他更在意自己和季玨在這件事上的處理誰會更勝一籌。可即便如此,季景西心中仍是窩著一股沖天火氣!
他陳壁是坐看好戲了,可京中還有太后!還有袁錚的父王袁穆!尤其后者,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皇帝正愁鎮北王府礙眼,眼下可不就是“雪中送炭”?
只希望一切是他想多了。
————
燕親王府主帳內,氣氛格外凝滯。
季英頂著強行被吵醒后頭痛欲裂的低氣壓死盯著面前的郎將,后者傳達完了季景西的話,不卑不亢地立在原地裝死。若是長公主在此,一眼便能認出此人正是最后給她遞賬冊之人——姑蘇越氏嫡二公子,越充。
若有人這時掀帳而入,便會發現這里大部分人都是一個表情:兩眼無神,驚魂失魄。
燕親王季英也被對方帶來的消息震得回不過神,好一會才找回聲音,“世子如今何在?”
“眼下應該在信國公府營帳。”越充答。
季英心下不合時宜地生出一股酸意,瞥了眼角落里安靜的楊繾道,“此事非同小可,本王必須立即稟報皇上。”
越充搖頭,“消息尚未證實,王爺且耐心等一等。”
等?等到黃花菜涼嗎?夫子有沒有教過你“時不我待”?!
季英暴躁地來回踱著步,一邊強迫自己鎮定,一邊思索起眼下情勢,最后不情不愿地得出結論:是得等。
鳳棲山圍場距盛京不足百里,地理位置勉強算易守難攻,即便季珪那兔崽子真反了,帝駕這邊也留有時間反應。何況對方起事得突然,四方駐軍定然反應不及,手中兵馬興許不多,于他們而言威脅不大,自身安全可保。
真正的麻煩其實在后面。
季英對魏帝無甚情義,不代表他就愿意支持季珪登位,可如若盛京淪落,想再拿回來也非易事。
倒不是季珪勢力多強,恰恰相反,單純奪回盛京不難,難的是這其中的博弈。一個絕佳的機會擺在了所有人面前,誰帶兵?誰主事?誰出這個頭?誰第一個踏進盛京?
燕親王越想越冷靜,反而徹底忖度出了季景西讓他“稍安勿躁”的其中深意。
他估了下天色,離天亮還有不到兩個時辰。這兩個時辰,是季景西特意留給他做緩沖的。
季英望向角落的楊繾,“又謹傷勢如何?”
“回父王,又謹無礙。”楊繾答。
季英點點頭,“那便好,那父王便放心將后方交給你。”
燕親王府沒有正妃,女眷之中品級最高的便是楊繾,她又是長媳,且看著就比馮側妃靠譜,將重任交給她,季英毫無負擔。
楊繾在白露的攙扶下起身領命。
燕親王接著望向越充,后者眨了眨眼,兔子般嗖一下竄到楊繾身后,“屬下奉命跟在郡王妃身邊,王爺恕罪。”
季英險些氣笑,“本王勞動你了?”
越充無辜望天。
索性略過他不提,燕親王接下來雷厲風行地下了幾道命令,首先確保王府大營毫無異色,丁點風聲不能外傳,之后才有條不紊地安排其他。
待得帳中漸空,他終于將視線落在季琳身上。后者反射性地挺直腰板,忐忑又期待地等待下文。
“懷璋你……”燕親王猶豫,“是愿留在此跟著為父,還是去你大哥身邊?”
能跟著大哥?季琳眼睛驀地一亮,毫不猶豫地拋棄老父親,“孩兒去大哥身邊!”說完才發現自己好像決定得太快了,只能干巴巴地補救,“父、父王這邊當然也行……”
季英心下再次不合時宜地一梗,沒好氣地趕人,“走走走。”
季琳登時興奮地跳起來,飛快地給老父親和長嫂行了禮,轉眼就沒了人影。
楊繾也適時地起身告辭。
黎明之前,人睡眠最為深沉的這段時間,整個鳳棲山大營安靜如常,無人注意到,有幾處大帳幾乎徹夜燃著燈。
季英與楊繾都已各自悄然忙開,楊家那邊,主母王氏也已在楊霖授意下低調地安排一切。駐軍無聲無息地奉命變換著布防,數只信鴿撲騰著翅膀飛向京城,大營的一角,陳壁又開了一壇“云遮月”,愜意地自斟自飲;忠國公府女眷扎營的某個帳內,徹夜難眠的蘇襄躺在床上,手輕輕搭在高隆的孕肚上,睜眼等待天亮。
第一縷天光破曉時,楊繾停下筆。她端了一盞燭火掀簾而出,抬頭望向東方。朝日的光疊染著層云,從地平線起一點點亮起來,卻始終無法穿云而出,委屈地躲在堆疊的云后,掙扎著透出一輪圓影。
遠處有雄鷹尖嘯傳來,視線盡頭出現一小團黑影,接著漸漸顯出矯健身形,姿態舒展地在空中盤旋幾圈,之后風馳電掣地逼近。楊繾一動不動地望著那抹漸近的黑影,抬手打了個并不熟練的呼哨,下一秒,雄鷹收住沖勢,幾乎算是溫柔地停在了她前方。
片刻后,雄鷹捎來的訊息已至手中。
楊繾飛速看完,臉色大變。
與此同時,季英、楊霖、楊緒塵等人也通過各自渠道收到了確切消息。
“京中急報——”
姍姍來遲的傳令兵于天光大亮時分抵達,幾乎將營中不可縱馬的命令拋之腦后,一路飛馳至主君帳前,摔身下馬,連滾帶爬地將要命的訊息傳至帝王手中——
河間王季珪帶兵入主紫禁城,謝皇后持鳳印挾后宮,影衛營、京畿營、征西軍叛變,鎮北王袁穆重傷,國師溫子青生死不明,留守禁軍、金吾衛死傷殆盡,京中重臣盡數被囚,女眷皆困宮中,
盛京城,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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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壁:我把機會送到跟前了,剩下的看你們了。
袁錚:你死了。
皇帝:小心朕的命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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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活分不開章節,干脆一起發了。
沒忘,肯定寫完,前兩周是因為工作調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