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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貞離京后不久，在山東道浪夠了的九皇子季瑢終于記起自己遠在京城的家，于是依依惜別忙著鞏固“戰(zhàn)果”的小伙伴楊緒南，帶著一身白撈的政績凱旋。與他一同歸來的，還有特意回京為嫡姐備嫁的賀白賀縣令。

山東道穩(wěn)定了數(shù)年的局勢在塵世子“不辭辛勞”的攪局下成功洗牌，當初跳出來戳楊家脊梁骨的幾個領頭羊要么元氣大傷，要么改朝換代，也不知是不是楊緒塵故意為之，其中大半都是季玨這兩年苦心經營拉攏的。他倒是功成身退，卻苦了季玨肉痛不已。

季玨不是不想在山東一事上同楊緒塵來場硬碰硬，可他到底沒有世族背景，比不得楊緒塵這個世家子里的世家子，論起對世族的了解，還是略遜一籌。

以濟南李氏、東昌宋氏等幾家為首的山東世族先前踩著楊家的底線反復橫跳，一會鼓動對方與天家對著干，一會又反水叫囂著送楊繾“沖喜”止戈，本意在于將楊家徹底送上季氏皇族對立面，再借機狠踩楊家上位。可萬萬沒想到，季楊二人成親當日，楊家居然開宗祠將季景西記入了族譜！

深諳世家規(guī)矩的山東世族當即如一盆冷水澆頭，心都涼透了。

是以，當他們得知楊緒塵帶著楊家宗子抵達山東，“秋后算賬”四個大字咣當就砸了下來。而深得楊霖真?zhèn)鞯臈罹w塵也果然“不負眾望”，初至山東，便雷厲風行地將行事圈定在“世族內部”，山東道政局一概不動，一應明爭暗斗皆依世族規(guī)矩，手段高桿不輸資深政客，連當?shù)毓賳T們都以為，這不過一場世族內部“立規(guī)矩”，楊家重安頂多立威，不會大動干戈，于是一個個抱著瓜果看世族“狗咬狗”，卻錯過了第一時間警惕的時機。

都言強龍不壓地頭蛇，可背后有弘農楊氏舉族支持的楊緒塵，竟是生生壓得地頭蛇們動彈不得，待有腦子的人反應過來，山東已然變天了。

世族群集之地歷來有著綿延許久的固有格局，縱使亂了，也可能隨時“撥亂反正”。楊緒塵運氣好就好在，當他還未來得及鞏固戰(zhàn)果便因身體原因不得不留下楊緒南一人收尾時，就那么巧地，季景西將季瑢送了過來，而季瑢又聯(lián)合楊緒南，共同策反了他們的至交好友賀白。

有九皇子壓陣，有柳東彥協(xié)助，有賀白幫扶，楊緒南穩(wěn)定一個山東道新格局簡直手到擒來。

季玨幾年經營慘淡收場，已不是一句惱能形容了，因而賀白這廂前腳邁進家門，后腳便被告知楚王殿下要見他。

心知此去必不順利，賀白做好了被刁難的準備，鎮(zhèn)定自若地趕赴楚王府。

盡管年紀與緒南、九皇子相差無幾，還是個不及弱冠的小少年，賀白到底比同齡人多了身為一地父母官的經驗，舉手投足間已有乃父風范，性子也比昔日沉穩(wěn)持重，雖仍有惴惴，面上卻絲毫不顯，見到季玨，不卑不亢地行禮問安，等待訓話。

他猜想的不錯，此行楚王府果真沒那么好應付，季玨埋首案牘，對他的請安不聞不問，下馬威似的先晾了他足足一個時辰。賀白長途奔波本就勞累，一個時辰站下來更是頭暈眼花，然想到自家嫡姐，又不得不咬牙忍著。

換了旁人或許不會如此乖順，畢竟他也算季玨未來的小舅子，他的嫡姐即將嫁與季玨為王妃，于情于理季玨都不該如此輕慢甚至侮辱他。可賀白卻沒有這么想當然，他太清楚季玨在惱怒什么了。

自家父親執(zhí)意要輔佐楚王，連他被季玨特意安排至山東為官也不反對，而他本該為“主子”分憂，卻偏幫了“外人”，將山東如此重要一塊肥肉拱手讓出，可以說是狠狠捅了季玨一刀，便是今日季玨處置了他，賀白都不意外。

晾夠了時辰，季玨像是終于想起了書房里還有個人似的，連忙讓人看座。噓寒問暖一番后，他急不可耐地將話題繞向山東道格局。賀白規(guī)規(guī)矩矩地答了幾句，對于楊家兄弟在山東的行事并不隱瞞，幾番問答下來，季玨的好脾氣徹底告罄，一掌狠狠拍在書案上，“楊重安好大的膽子！”

賀白垂首不語，心中卻想，你又是以何立場說這話呢？

季玨痛心疾首，“云墨何以放任他為虎作倀？”

賀白表字正是云墨，聞言，忍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為虎……作倀？”

季玨冷道，“怎么？他豈非正是仗著身后的楊家才敢如此蠻橫行事？”

賀白猶豫一瞬，還是將話說出，“弘農楊身為當世第一世家，本就有矯引天下世族之任，而山東各家……確有不妥。”

話音落，季玨眼底頓時浮出陰鷙之色，聲音也危險起來，“如此說，云墨是贊同楊重安在山東的所作所為了？”

賀白沉默不語。

“放肆！”

一聲厲喝自頭頂響起，下一秒，賀白被人當胸一腳狠狠踹翻在地，劇痛后知后覺傳來，竟讓他有片刻窒息。季玨猶不解氣，一把揪住賀白的衣領將人拎起，狠聲道，“賀云墨，真當本王不知你在山東都做了什么？誰給你的狗膽，竟在背叛本王之后還敢出現(xiàn)在本王面前？不要以為你父親尚在，本王便不敢殺你！”

賀白被季玨毫不收力的重重一腳踢得臉色瞬間慘白，一口氣還沒緩過來又被攥住領口提起，少年單薄的身軀哪受得住？五臟六腑一時間翻江倒海，只覺季玨的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恍惚間聽到“殺”字，渾噩地抬起眼來，還沒看清面前人，便又被大力推回地上，一來一回，喉間登時涌上一陣甜腥。

“狼心狗肺的東西……”季玨咬牙切齒，越看腳下之人越恨，猛地轉身抽出掛在墻上的長劍便要將賀白當場斬于劍下！

賀白完全躲不開，眼睜睜看著劍鋒眨眼間便至眼前，心下絕望至極。

然而預料之中的血濺三尺并未在上演，書房大門被人霍地撞開，一道人影猛然闖入，于千鈞一發(fā)之際狠狠拽了賀白一把！

——鋒利的長劍在賀白手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王爺住手！！！”急闖而入的蘇奕顧不得上下尊卑，在拽開賀白的同時出手攔下暴起傷人的季玨，一把奪下他手中兇刃，厲聲高喝，“王爺！你看清楚！他是王妃的親弟弟！殺了他，您是要與賀尚書結仇嗎？！”

季玨胸口劇烈起伏，狠狠瞪著地上的賀白，目光略過滿地的血，落在長劍上，閉了閉眼，強行壓下殺意，甩開蘇奕大步離去。

蘇奕長出了口氣，急忙上前扶起賀白，探了探鼻息，發(fā)現(xiàn)人只是暈了過去，這才驚魂未定地生出后怕來。他嘆了一聲，解下腰間玉牌招來仆從去請王府醫(yī)師，頭疼地思考著接下來如何向賀家解釋。

當賀白從昏迷中醒來，人已回了自家府邸，床邊守了一群人，父親、母親、姐姐……連季瑢都不知為何也在，望向他的目光里滿是愧疚。

賀母守到兒子睜眼，本就哭得通紅的雙眼再次溢滿了淚，一下?lián)涞酱睬埃е曂纯蓿拔业膬海　?

“云墨！”季瑢也急切地喚他，“你可還好？感覺如何？太醫(yī)！云墨醒了，快來瞧瞧他！”

太醫(yī)匆匆擠到床前診斷，片刻后松了口氣，宣告賀白成功脫離危險，只是胸中仍有淤血未散，相較而下，手臂上的皮肉傷反是其次。季瑢這才放下心來，極有眼力勁地隨太醫(yī)出去擬方煎藥，將地方留給那一家人。

賀母淚眼婆娑地撫著兒子蒼白的臉，良久，似是下定決心，倏地起身，指著身后面色同樣極差的賀尚書泣喝，“賀懷溪！我兒不過去了一趟楚王府，回來便成如此模樣，你還待如何？！陽兒已去，你還要把白兒也搭進去嗎？！”

賀懷溪心神大震，望著床榻上重傷虛弱的兒子，久久無法開口。

賀夫人猶不放過他，這位素來賢名在外的尚書夫人罕見地擺出強勢之姿，誓要將心里話一次說個痛快，“是，楚王爺為陽兒請封身后名，我們闔府上下感激涕零，但不代表我還要為他們季氏再搭上一對兒女！賀懷溪，我不管你是報恩還是什么，我的兒子決不能再出事！他楚王爺今日敢對我兒拔劍相向，明日便敢讓你女兒也受盡欺辱！這門親事不結也罷！明日我便進宮，縱是豁出命來，也要在太后面前求出一道恩旨，解除這門親事！他楚王府，我們高攀不上！”

不遠處的賀玥自從弟弟被送回府中便一直默默垂淚，如今聽到母親如此決絕之言，終是繃不住哭出聲來。賀白是回來送嫁的，她的婚期近在眼前，卻出了這等事，她既心疼弟弟，又對自己無望的未來感到無助。

賀白看著聲淚俱下的母親和嫡姐，又看了看失神無措渾身顫抖的父親，沒有開口，只是重新閉上眼睛，昏沉睡去。

睡著之前，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在他還是臨安郡王季景西的伴讀時，那人曾說過的話——

“……這人呀，一旦走錯了路，就必然要走更長的路才能繞回正途。賀小白，你知道從錯走到對，有多疼嗎？”

賀白迷迷糊糊地想，是真的好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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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白：小王爺，你疼過啊？

景西：那倒沒有，你們夫子不舍得我疼。

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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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更文了，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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