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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白傷勢好的很快, 沒幾日便能下床了。可惜他這一身傷并未換來嫡姐與季玨解除婚約, 賀夫人在前往慈鳳殿請命的半途被多年的閨中密友——平陽長公主攔了下來。
能勞動長公主出馬的, 除了她的女婿蘇奕蘇煜行, 不作他選。
蘇相公改投楚王季玨門下,蘇奕自然也頂替從前的陳澤成了季玨身邊最親近之人。以賀懷溪為首的一系朝中清流是季玨決不能失去的重要助力,未到最后時刻, 蘇奕都會拼命幫他保下來, 此次賀白受傷, 負責收拾爛攤子的也是他。
季玨大動肝火之后也頗為后悔, 經蘇奕相勸,腦子清醒了許多, 不僅一連幾日親自去探望賀白, 又是侍藥又是道歉, 還抽空出城親手獵了一對大雁, 將納征之日鬧得盛大又熱鬧, 給足了尚書府臉面。
前有長公主殷殷相勸, 后有楚王爺切切摯誠,一套組合拳下來,賀夫人的怒火散去不少, 婚事上總算松了口。
而賀懷溪賀尚書則自打那日從賀白屋中出來,本就不善言辭的性子變得更為沉默。他好似又回到了許多年前剛從嫡子身死的打擊里緩過來的模樣,按部就班地應卯, 沉默寡言地生活, 將一切看在眼里, 不阻止也不縱容,仿佛一個局外人,沒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蘇奕明里暗里試探幾回,對方態度雖不如從前熱忱,但也不差,真要類比的話,大概就是從前熱血,現在冷靜了。這個結果倒也不是不能接受,畢竟賀懷溪這么多年都是這模樣,先前那恨不得對季玨結草銜環的激宕熱血反而不像他。
賀白能下床走動后便婉拒了所有人探望,言曰專心靜養,實則養病養的頗為心不在焉。他猶記得剛醒來時看見了九皇子季瑢,可直到嫡姐賀玥的納征禮都過了,季瑢都未在賀府露過面。賀白請他來小坐,對方卻以“公務繁忙”為由推拒,賀白當即意識到季瑢在躲自己。
……為何要躲?
是對他,或是賀家失望嗎?
還真不是。
季瑢是在自責。
那日賀白被滿身血地抬回府的模樣噩夢般折磨了他數日,以至于他反復地想,如果他沒有“策反”小伙伴,賀白在山東如果沒有插手幫忙,是否就不會惹怒季玨,也不會受此大罪?
越想,季瑢越覺得,賀白就是被他連累的。
不用出門,季瑢就知道外面在傳些什么閑話,笑話賀白白挨一頓打的,譏諷賀家攀龍附鳳的……明明是他季瑢要參與黨爭,得益的是他,是緒南,是堂哥景西,可到頭來,受罪的卻只有一個賀云墨。
季瑢甚至連面對季景西都生分了不少,非是遷怒,卻也實在別扭。
這份別扭一直持續到楊緒南回京,才總算尋到突破口。
山東那邊諸事初定,基本捋順了局勢的楊緒南已無需繼續坐鎮,楊家派了另一位老練的族中旁支換下他,加上柳東彥幫襯,楊緒南終于得以脫身回京。剛到家,熱茶還沒喝上,就聽說了賀白受傷一事。
大風大浪里成長起來的楊家宗子早非昔年沖動上門揍人的毛頭小子,雖怒,卻未失了冷靜。季玨初與賀家講和,這個關節上楊緒南怎么也不能大張旗鼓去找季玨麻煩——他還是知道季玨多不想看見他的——所以他將季瑢拐了出來。
季瑢滿肚子苦水無人可言,都快憋出胃病了,見楊緒南撞上門來,當即爆發。
他將自己親哥罵了個狗血噴頭,罵完季玨罵蘇奕,蘇奕罵完罵賀懷溪,連他自己都沒放過……罵了一圈,繞回楊緒南身上,被他那鎮定自若的模樣刺得眼疼,索性順道把他也罵一頓。
楊緒南無動于衷地抹了一把臉上的吐沫星子,給口干舌燥的季瑢遞杯水潤喉,“暢快了沒?”
季瑢一杯冷茶下肚,冷靜了,“七八分吧。”
“那換我了?”楊緒南不等對面答復,徑直道,“季允則你個完蛋玩意,你罵誰呢?”
季瑢:“……”信不信我參你目無尊卑?
“你要是腦袋有水就去控控,我姑且當你因為這個才犯傻,要么,你就承認自己是個傻逼。”楊緒南冷漠抬手,“選一個吧。”
季瑢:“楊寄云你找死呢?”
“那殿下承認是自己傻了?”楊緒南不怕他,“我且問你,你為何不應云墨之邀?他傷勢未愈,家中又如此輕待他,我也不在京中,你不站出來就算了,居然還躲他?殿下自個兒倒是自怨自艾夠了,云墨怎么辦?你信不信他正誤會你也看不起他,看不起他們尚書府?”
“胡說八道!我怎會看不起他!”季瑢拍桌。
楊緒冉比他拍得還響,“那你躲他作甚!”
“我連累他至此,我還躲不得了?”
“要連累也是我連累,你算哪根蒜苗樁子!”
“楊寄云!”
“季允則!”
一局“誰比誰喊的響”的比試僵持無果,兩人不得不揉著手偃旗息鼓,分坐兩端,兀自把臉氣鼓成小饅頭。
半晌,季瑢沒好氣道,“那我現在解釋還來得及不?”
楊緒南不想理他,試圖煮個茶來平心靜氣。結果煮到一半,氣沒平下來,人倒是越發燥郁。楊緒南沒好氣地將手中物什往茶臺上一摔,“我可去他的吧,憑什么云墨要受這個罪?人人勸他忍,我卻偏要給他出這口氣不可!”
他起身,居高臨下對上怔愣的季瑢,“你來不來?”
季瑢回過神,手臂一撐站起來,“當然!”
方才的劍拔弩張像是從未發生一般,兩人頃刻又勾肩搭背起來。季瑢一邊往外走,一邊問,“你打算怎么做?”
楊緒南摩挲著下巴,“楚王跟云墨嫡姐的婚事走到哪了?快請期了吧?”
季瑢說到這個就牙疼,“正是明日,我還得陪著去呢。”
兩人婚期早定,但仍需走個過場。身為皇子中僅剩的一個沒成親、卻已領事的弟弟,禮部早早便告知他得陪季玨走一趟,全了禮數。之前納征他就沒去,這次說什么不能推脫了。
“欽天監?國師塔?還是崇福寺?”
“國師塔。”
楊緒南哇哦一聲,“巧了,我明兒也要去國師塔祈福。”楊緒塵的命燈還在國師塔亮著呢,他既回京了,斷不能讓這放血點燈的活計繼續壓在自家姐姐肩上。
狐朋狗友默契地對視一眼,笑起來。
“不過,國師那個人,性子有點……”季瑢比劃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棺材臉,“有把握么?”
楊緒南站住,笑得溫文爾雅如沐春風,“殿下,我姐姐叫楊又謹。給你那進水腦子一個機會,來,再問我一遍。”
季瑢:“……”
***
姑且不論楊緒南如何仗著自家姐姐的面子在溫子青跟前撒潑打滾,當楚王季玨請期當日,于眾人面前出了大丑的消息傳到燕親王府時,季景西正在慢條斯理地拆著越貞從江南寄來的信。
驟然聽到楚王爺“不小心”從“年久失修”的國師塔上滾下來,還摔破了相,饒是季景西都忍不住手一抖,險些將信箋丟進茶里。
楊繾眼疾手快地挪開了茶盞。
“哈哈哈哈哈我的天……”笑聲下一刻徹響秋水苑上空,某人差點笑滾到桌子底下。
年久失修?好一個年久失修!
傳話的無霜雖然板著臉,眼底卻也透著笑意,“是五公子的手筆。”
“誰?”季景西一時沒反應過來。
“楊五公子。”無霜答,“寄云少爺。”
……這回輪到楊繾手抖了,她險些在快抄好的佛經上劃出一道墨來,連忙放下筆,不可置信地抬頭,“你是說,小五?”
季景西回過神,樂不可支地撫掌,“這是給賀云墨報仇去了啊!唔……小九估摸著也摻了一腳?”
無霜點點頭。
“胡鬧!”楊繾皺眉呵斥。
季景西收不住樂子,不走心地勸了一聲,“別這么嚴厲嘛,孩子玩鬧罷了。”
都能定親的年紀了還“孩子”呢!楊繾不悅,“那也不能鬧到溫喻那去!那是他能胡鬧的地方嗎?”
“你又如何知溫子青沒縱容?”季景西挑起眉稍,“別忘了,那是國師塔。”
楊繾:“……”
想他一走好幾年,溫子青倒成了楊繾身邊最親近信任的,季景西就忍不住踢翻一壇陳年老醋,哼哼唧唧地作怪,“也不知是看誰面子……”
楊繾被他別扭的語氣酸得倒牙,氣笑了,“你那養神的藥方子還是人溫喻給的呢。”
“我說什么了……”臨安郡王像只鬧脾氣的貓兒,蹭到楊繾身邊打滾求順毛,“不管,我就要夸小九和寄云做的好,不僅要夸,我還要大聲夸!無霜,去,把本王新得的那兩盞東海琉璃燈找出來,給兩位‘功臣’送去!給本王敲鑼打鼓地送!”
楊繾當即瞪向無霜,“不許。”
夾縫中生存的侍衛長一個頭兩個大,正左右為難,突然感覺到院外有動靜,一回頭,遠遠便瞧見兩位錦衣華服的少年人春風得意地踏進秋水苑,其中一位隔著老大距離就開始喊,“無霜啊,快通傳一聲,我與寄云來給堂哥堂嫂請安啦。”
無霜:“……”倒挺巧。
一無所知的兩人一進門便笑盈盈地向季景西與楊繾問安,前者樂呵呵地應下,差人端來精致的點心和甜羹,給兩人做“上路”前的最后安慰。
吃吧,吃頓好的。
楊緒南久未見著自家姐姐,思念之情還沒來得及流露,不小心瞥見楊繾微抿的唇,登時一愣,腿比腦子反應還快,起身就想往跑。
“去哪?”楊繾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