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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定城喉嚨咯咯的作響,驀然一張口,居然生生噴出了一口鮮血。
這一次,他真正氣絕身亡!
而遠處的外城,卻亦已然傳來了一股子的殺伐之聲。百里聶那一雙眸子,漸漸深邃。
蘇定城,當真是可笑之極。
他如此心思,卻將所有的心思,都是放在自己身上。
卻不知,那顧厲何嘗想過為他蘇定城撐腰?
至始至終,顧厲均是存心吞并。
借著蘇定城內應,攻入這青州城中。
將這青州城中百姓,這樣子紛紛屠殺,一個不留!
只怕顧厲雙眼之中,已然是流轉了森森狠意,殺意滔天了。
他鄙夷的掃了蘇定城一眼,心里只漫不經心的想,死不足惜!
蘇定城,始終也不是什么大將之才,見識、手腕也不過如此。若非因為他是蘇家子孫,若非時局如此,若非妻族助力甚至宣德帝的有意扶持。到最后,是洛家故意設計,造就時勢。可這一切,反倒令人覺得可笑起來,令人不屑一顧。
百里聶忍不住想到了洛家那個小妮子,洛纓那日獻寶也似將自己計劃說給自己知曉。
想來洛纓必定也是篤定,縱然自己知曉了這么些個事情,可是那也無可奈何。
可洛纓卻并不知曉,她親手締造的一顆顆的棋子,并不是那么有用。
蘇定城的野心,也不過好像是海上的浮沙。
那風兒輕輕的一吹,頓時也是煙消云散,再難覓蹤跡。
那個小女孩兒,可能當真是有著幾分宛如鬼魅的聰慧,卻并不知曉,這世間種種,并不是困于斗室設想那么簡單。
洛纓年紀小,身子骨弱,常年養于院子里面。
這個小妖孽,很快就會發現,所謂世事,絕不像是她過家家那樣兒的簡簡單單的。
他伸出了手,輕輕的浮起了青麟,瞧著青麟那艷麗動人的面容。
這世間之人,各自心存算計,唯獨眼前女子,是屬于自己的唯一牽掛。
那縷縷柔情,常存于心,將自己死死的束縛住。
唯獨她,是自己最心愛之物,最愛惜的東西。
而百里聶卻不覺輕輕的仰頭,沉聲:“東海逆賊來襲,我與君等,共抗賊寇!”
他任由臉邊烏黑的發絲,輕輕的拂過了臉頰,而此刻城外,顧厲面頰卻翻騰了濃郁的恨意。
他的心思,和百里聶所猜測的也是差不多了。他心里冷冷低笑,蘇定城這個中原人,憑什么會覺得自己乖順聽話,由他隨意的使喚,任由糟蹋。
顧厲想著石舒葉,心尖不覺涌起了一股子的惱怒。
他對石舒葉,可謂忍無可忍了。石舒葉是個愚笨、無知的人。正因為石舒葉,自己受他節制,乃至于東海局勢大變。
若不是石舒葉,自己也不會容百里聶如此算計,一一圖謀。
眼睜睜瞧著百里聶收復燕州,安撫定州苗民,借機除掉李玄真,已成氣候。
如今這正是大好機會,不但能占據青州城,更能趁機除掉百里聶這個妖孽。
就算這次,自己違令出兵,可是也顧不得那么多了。
然而此刻,迎接他的,卻是青州城那嚴陣以待的兵馬,令得顧厲微微一愕。
他輕輕搖頭,瞧著那城墻之上,那么一道風華絕代的身影。
這是顧厲第一次瞧見百里聶,可是只是一眼,便篤定眼前之人,便是那風華絕代的龍胤皇子。
他眼中郁結了濃郁殺意,恨不得沖鋒陷陣。
耳邊卻是聽著副將極為急切的嗓音:“將軍,如今對方既然已經是悉心準備,我等兵力,不足以攻克青州城。”
“且,百里聶十分的狡詐,必定是會成心用計。探子回報,如今更有兵馬現身于我等身后。”
“若再不撤,只恐怕是會身陷囹圄!”
那字字句句,卻也可謂是極為急切!
顧厲心中充滿了惱恨,知曉確實如此。
且此刻自己縱然是撤走,只恐怕也是會損失嚴重,損兵折將!
他從來沒有如此不甘,而這一切,都是拜百里聶所賜。
顧厲狠狠的盯著百里聶,一時之間,竟似想要將百里聶這樣兒生吞活剝。
總有一日,自己終歸會將這長留王腦袋斬了下來。
然而百里聶卻顯然極為大度的,他手指輕輕的拂過了唇瓣,嗓音柔柔,輕輕說道:“吩咐下去,今日別的什么人都可以殺,一定要留顧厲一條命。”
他的寬容大度,讓青麟在一邊抖了抖。
只恐怕百里聶的寬容大度,是沒那般好受用的!
定然是,有更多算計,等待著顧厲去做棋子。
然而青麟輕輕的抬起頭,不在意笑了笑,這跟自己可沒什么關系就是。
這么一場青州的騷亂,由著百里聶的大獲全勝就此告終。
明眼人無不都清楚瞧出來,青州的蘇定城,以及東海的顧厲,不過是成為烘托百里聶神圣光環的挑梁小丑罷了。
顧厲損兵折將,而蘇定城更是沒了性命。
然而這一場風波,其中余韻,卻未曾消除,猶自翻騰血腥暗涌。
東海,睿王府邸,石舒葉卻輕輕得皺起了眉頭。
卻也是心事重重。
他知曉自己如今掌握兵權,卻不能如睿王那樣子得服眾。別的人也還罷了,可是顧厲卻是絕不會順之!
就連這一次,顧厲私自出兵,他也遲疑未決,未曾按軍法問罪,只怕會引起兵變。
卻未曾想到,顧厲非但不領情,反而是四處造謠,只說是因他石舒葉的出賣,故而損兵折將。
石舒葉心中不覺郁結了一股子的火氣,只不過,是為了顧全大局,故而也是隱忍未發。
然而此刻,聽到下人耳語,只說一名特殊的訪客到來,石舒葉也是面色一變。
他略做沉吟,最后讓那人進入。對方竟然是如今百里聶的心腹,并州將軍白采君。
從前,兩人私交不錯,頗多來往,甚至互贈禮物。
睿王石誡也是知曉兩個人的私交,并無任何阻止。
畢竟在石誡瞧來,蘇定城有不臣之心,而白采君是蘇定城的弟子,又與蘇家結親。
說來,暫時也是同一立場。
石舒葉冷冷說道:“白郎君,相交多年,我都未曾想到,原來你竟然是長留王百里聶的人。”
白采君也輕輕的柔緩言語:“殿下之心,冰清玉潔,我等自然愿意追隨。”
石舒葉盯著他:“事到如今,你居然還敢來此,莫非居然誠心要做說客?“”
他甚至有些佩服白采君的膽色,縱然是有些私交,難道自己還會為了私交而縱情不可?
白采君急切說道:“石兄,你我相交,我知道你的秉性。你生性溫和,不愛與人爭執,其實你并不贊同,東海睿王背叛朝廷的,是不是?”
“既是如此,何妨棄暗投明,做最正確的選擇。”
“長留王殿下是個寬厚的人,他不是那等,不能容物的人。”
石舒葉卻打斷了他的話:“不必再說了!”
他略頓了頓:“我自然是相信,你來是為了朋友之情誼,是為了我好。我自然也相信,能讓你白采君如此推崇的長留王百里聶,一定會是一代英主,能容我石舒葉。可就算是如此,我也是絕不可能背叛睿王。”
白采君急切的說道:“為什么啊,你為何這般糊涂,這樣子的傻?你既然是生性溫厚的人,你本不該沾染這么些個事情。就算你不肯歸順朝廷,只盼你也不要助紂為虐。”
石舒葉的眼中,漸漸浮起了回憶之色:“一個人,又怎么可能真正的超然脫俗。小時候,我家貧如洗,受盡白眼,作為石家旁支,卻備受族人欺凌。是睿王殿下,出手襄助,提拔栽培。我母親染病,也是他花錢送藥,連喪葬錢帛,都是睿王所賜。他對我,真的是有大恩大德。如今,我是絕不可能背叛他的。就算他失利于京城,我定要為他守住東海。無論如何,總不能讓睿王一無所有的。”
白采君的一顆心,卻禁不住慢慢的,一點點的往下沉。
石舒葉的秉性,他是清楚的,如此一來,他當真是心如磐石,絕對不會更改。
石舒葉瞧著他,眼神漸漸流轉了一股子的狠意。
“各為其主,你當真不該來這兒。”
他死死的盯著白采君,眼底深處,竟不自禁的流轉了一股子殺意,卻也是有著一縷猶豫。
正在此刻,他的妾室楚翹卻盈盈而來,溫柔而秀麗。
楚翹是石舒葉的愛妾,她是江南女子,溫婉可人,有著那么一雙會說話的眼珠子。
如今她因為見開了客人,故而不覺備好了清水茶點,以供享樂。
江南女子的溫柔以及這清茶糕點,化解了石舒葉胸中殺意,反而浮起了從前的知交朋友情分。
“今日你走吧,以后咱們戰場上各為其主,便是絕不會再留情。”
他慢慢的捏緊了手掌,實則心里面何嘗不知曉這不應當。
可他終究不是個心腸極狠的人。
他瞧著自己愛妾楚翹,瞧著她驚惶的眼神,忽而微微有些心疼。
這個女人,是自己喪妻之后,續納的妾室,也是他最心愛的女人。
楚翹溫柔體貼,并且知書達理,他本來想娶她為妻的,可惜她畢竟出身太低賤了些了。
她是青樓名妓,原本江南出身,輾轉流落到了東海。
雖然只是妾,可是石舒葉卻很疼愛她,也沒什么別的女人。
死去妻子所出的一雙兒女,都是楚翹教導撫養,而這個愛妾,更給他生了一個聰明伶俐的女兒眠花。
女兒才四歲,是他的心肝兒肉。
楚翹是個溫柔、善良的女人,她也很愛自己,不過偶爾也會思念家鄉,思念煙雨江南。
故而楚翹也是絕不愿意打戰的。
她溫順和平的個性,是石舒葉內心所喜,更是打心眼兒里面愛著她。
看著楚翹微微驚恐的眼神,他更忍不住心生憐惜之意。
方才石舒葉雖然是對百里聶的人動了殺機。
可是當他的愛妾端著糕點進入時候,石舒葉已經是消弭了內心殺機,決意放過白采君。
無論如何,他是絕不愿意在自己愛妾面前殺人,流露出什么兇狠的樣子。
他實在是太愛這個女人了。
他讓楚翹送送白采君,免得白采君被人留難。
楚翹也是柔順答應了。
一路之上,楚翹忍不住心事重重。
她只是個小女人,想要的無非是一個安定的日子,以及一個愛惜自己的夫君。如今楚翹得到了,她的相公石舒葉當真對她極好。
而睿王石誡的野心,于楚翹而言,當真是可有可無。
說到戰爭,她打心眼里面抗拒,打心眼兒里面覺得害怕。
而她對石舒葉這個好友白采君,也有著好感的。
白采君很久以前,就刻意結交石舒葉。后來打聽到石舒葉有一個來至于江南,性格很是溫順的夫人,他便讓自己夫人蘇清荷,挑了些精巧布料、首飾,以及江南一些小玩意兒,送給了楚翹。
那些東西,果真勾起了楚翹的思鄉之情,并且與蘇清荷交好,相互間亦有書信往來。
白采君面容復雜看著眼前女子,他自是知曉,這一切籌謀,均是心機。
女人的枕頭風是很有用的。
楚翹思念家鄉,恐懼戰爭,石舒葉既然那么寵愛她,自然是無可避免受到些許影響。
只可惜縱然柔情似水,石舒葉顧及恩義,是絕不會投誠長留王了。
白采君心想,也許自己心腸應該硬一些。
有些事情,本來就應該狠下心腸。
一旦開始戰爭,有了立場,就沒什么無辜還是不無辜。
不錯,他刻意結交石舒葉一家,不可能一點感情都沒有。
然而這樣子私交,在大局面前,一點用都沒有。
石舒葉可能算是個好人,可是這個好人也許會害死很多很多的人。
有些事情,本來就是十分可笑的。
他硬起了心腸,準備上馬車離開,他知道時間緊迫,知道一切要快!
耳邊,卻聽到了楚翹的嘆息聲:“白郎君,以后只怕不復再見了,若是,若是不打戰,那可多好。我還想過幾年,會老家瞧一瞧。”
她的老家,正是在江南。
如今自然是沒有機會了。
白采君想起方才,便是這個女人給自己送糕點,才打消了石舒葉的殺意。
他目光輕輕的滑過了楚翹黯然神傷的臉蛋,然后落在了一邊的眠花身上。
這個女孩子才四歲,懵懵懂懂的,輕輕的咬著手指頭,是那樣子的天真無邪,沒有絲毫的罪惡。
他一顆心砰砰的跳,是呀,石舒葉不無辜,可是戰爭跟女人和孩子又有什么關系呢?
白采君驀然伸出了手,抓住了楚翹的手臂,壓低聲音,眸光如火:“跟我走,馬上跟我走!”
楚翹一愕,她第一反應是憤怒,想到的是男女私情。她原本覺得白采君跟自家老爺是君子之交,自然當白采君是個君子。白采君若是如此,不但對不起自家老爺,更對不起他那美麗聰慧的夫人蘇清荷。
可是她到底閱遍千帆,她是個聰明的女人。
在白采君的眼睛里面,她沒瞧出什么色欲,只有那么一股子說不出的灼熱急切。
那雙眸子,有著濃濃憐憫。
她忽而,就懂了。
卻朝著白采君微笑:“我不走。”
她一句我不走,白采君也就懂了,這個女人,是不會離開石舒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