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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已經過了這么多年,人死債消嘛,自己那點有悖倫常的心思也該終結了。當初他使了點手段,找出一堆合情合理的說辭不讓她進孝陵,到現在心里的憤恨也平了,能心安理得地做他的開國皇帝了。他是個自律得近乎嚴苛的人,平時很少想起她,可最近諸事偏頗,愈加的難自控。他知道是為什么,越是壓抑越是思念。他抬手捏了捏眉心,暗度自己大概是瘋了。
慈寧宮花園向來不是個安靜的地方,皇帝只出了一會兒神,廊廡那頭一個身影款款而來。一身佛青的銀鼠袍子,頭上戴朝陽九鳳鈿,耳上一對水頭極足的翡翠耳墜,照得半邊臉都是綠油油的。皇帝定睛一看,原來是皇后。
皇后是國母,對他不需行大禮參拜,只一肅,微笑著說:“萬歲爺今兒怎么有雅興?”
皇帝臉上隱約有些笑意,攜了皇后的手到游廊邊上的條凳上坐下,只道:“才到皇祖母那里請了安,看天色好就到園子里來逛逛。”皇后的手有些發冷,看著氣色倒還不錯,皇帝道:“昨兒聽說你咳嗽又犯了,眼下怎么樣了?”
皇后很應景地捏住帕子掩口咳嗽兩聲,皇帝替她輕拂了背心,她抿唇笑道:“勞萬歲爺費心了,我這是月子里作下的病,這么多年來都是這樣,到了春天就犯,天熱些就好了。我才剛從老祖宗那邊過來,老祖宗和我說起了太子的婚事,我想起上年萬壽節宮宴上見過的傅浚家的小姐,萬歲爺還記得嗎?”
太子是皇帝的嫡長子,將來要繼承大統的,皇帝在他身上寄予了很高的期望,對他自然高看一眼。太子要大婚,已經不是后宮的家事,是關乎國體的要務,皇帝對此必須要過問,只是他對傅浚家的小姐無甚印象,便道:“朕記不清了,聽皇祖母和額涅的意思吧!”
皇后道:“回頭臣妾讓內務府畫幅畫像來供萬歲爺御覽,那女孩兒長得好,脾氣也好,斯斯文文的。咱們東籬討個這樣的媳婦正合適,我瞧那孩子也有母儀天下的福氣。”
皇帝素來敬重發妻,既然是皇后的意思,總要優先考慮,“你看著辦就是了,只是別累著才好。”
皇后笑著應了,帝后在池邊同坐也不知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皇后轉臉看他,皇帝似乎清癯了些,神色永遠是淡淡的。他性子冷,從沒有刻意親近的時候,即使靠得再近也像隔著千山萬水。皇后才嫁進宇文家時也盼著丈夫多垂愛,可時候長了也沒這個念想了。皇帝不屬于任何人,皇帝是天下人的皇帝,她能時時看見他,這一生也就心滿意足了。
至于太子,真是個叫人操碎心的!他全然不明白情理,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對錦書一時是撂不下的。昨兒偷偷摸摸瞧她去,自以為天衣無縫,可這宮闈之中何嘗藏得住事?他前腳跨進西三所,后腳就有人來回她。要是由得他們去,只怕往后不好收拾。唯今之計只有讓太子快些立妃,娶了媳婦或者就好了。
皇后心事繁雜,吹了會子風,不由掩口又咳起來。皇帝轉過臉看她,“雖說入了春,天到底還涼,你身子不好,還是等暖和些了再逛園子吧。”
皇后欠身站起來,“萬歲爺說得是,坐久了背上寒浸浸的。臣妾先告退了,萬歲爺也早些回宮去吧!”
皇帝點了點頭,“太子這兩日身上也不大好,朕命他歇著了。”
皇后嘆了口氣,“這孩子身桿兒也太弱了些,可見前朝那庸醫說的也不盡然是錯的。”
皇帝道:“你小心自己就是了,他那里自有他奶媽子照料。”
皇后應個是,游廊那頭的宮女迎過來攙扶,替她披上了狐貍里鶴氅。皇后朝皇帝福了福,被宮人前后簇擁著往攬勝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