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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穿著一件破爛的紅色上衣,胸前油了一塊,胳膊上破了一個大洞,下身一條肥的可以裝下兩個我的破褲子,褲子拉鏈壞掉了,隱約露著里面紅色內褲,褲腿腳撕花了,扎一條麻繩作腰帶,打著赤腳,身上黃泥點點,頭發如破油蔞一般,向天刺楞著,和鳥山明筆下悟空一樣。加之長期宿于野外,滿臉風霜紅,老遠一看,即便在叫花子當中,也是那不講究的。
然而,這副打扮,竟然會有人沖我笑一下,而且是個美女,那婉爾一笑,在我心間,如錢塘大潮,洶涌澎湃,大有一路漲到昆侖山顛的勢頭。
和魯蝦蟆學藝的十二年中,我很少能見到外人,陪伴我最多的,是一只短波收音機,邂逅美貌少女這種事,對我來說,無異癡人說夢,所以那一笑算是瓷瓷實實種在心底了。
魯蝦蟆辭世以后,我從來沒想過,將來要去趕蟲,我當時認為,魯蝦蟆教我一十二年,無非是想讓我日后找到雪玲瓏,破了蟲斑,過上正常人的生活,我從沒想把趕蟲作為畢生的事業。
有那么幾個月,我天天幻想著蟲斑從身上消失,我洗個澡回村里去,哪怕是錯過了讀書的年齡,隨便找個廠子去上班,至少身邊還有同齡的女子,一起說說笑笑,打情罵俏,發展段轟轟烈烈的戀情,然后結婚生子,美美滿滿的了此一生,豈不快哉。
所以魯蝦蟆死后一年有余,我從沒像以前一樣,每天不厭其煩的默訟蟲書,而是春天去挖野菜,夏天抓青蛙,秋天下地籠逮蟹,冬天套兔子,日子逍遙自在。更重要的的一項活動就是跑到北郊垃圾場,找個小土包一依,咬著草棍等沈夢霞,能看一眼我就能高興好幾個星期。
工夫不負有心人,有個周末,沈夢霞獨自一人出來扔西瓜皮,我鼓起了勇氣,跑上前去,手里拿著鮫綃大氅,往前一遞,滿臉通紅,怯生生的對她說,我…我送你件東西,你穿…穿著絕…絕對好看…
那鮫綃本是不世出的寶衣,一抹天藍色,我當時覺得穿在沈夢霞身上,才算是物得其主。我還有后半句話沒說,我想到她爸垃圾場里做個小工。一來是想往正常社會里湊湊,我不能要工錢,管飯就行,雖然不能進屋,但好歹也是份工作,二來還能找機會接近沈夢霞。
但我太天真。
沈夢霞見有人影跑來,先吃一驚,見我那般模樣,又說出這話來,張口罵道,你神經病啊?哪來的臭要飯的?
隨即回頭向屋內喊道,快來人,打瘋花子。
一喊之下,從屋里奔出十幾個工人,二話不說,餓狼撲食般奔我而來,還放出了狼狗,我哪見過這個,扭頭撒開腳丫子就跑。
一路跑一路掉眼淚,胸間鉆心的疼,人家當日并不是沖我笑,只是不經意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恰巧我路過而己。
近兩年的魂牽夢繞,一時化作烏有,燒心。
那幫人追出二里開外才作罷,人是停了,可狗不停,本來我也跑不過狗,可作為趕蟲的,穿街過巷是常事,祖上傳下個防狗追的伎倆,在后腰帶上栓上三縷老虎毛,狗追到近前,聞到虎毛味,只是近身狂吠,并不敢撲咬。
我見追我的人甩遠了,拽出鹿骨刀來,那幾條狼狗一見,掉轉回頭,沒命也似的逃了。
回到柳樹溝,我哭了一夜,那一夜我知道了我是誰,一個徹頭徹尾臭要飯的。
思度良久,普天之下也就剩一個不嫌棄我,他住在柳樹溝南邊三里多地的海潮溝,是個獨居的老頭,當年和魯蝦蟆有點交往。
老頭姓張,叫張舒望。也近就木之年,早年是個賣角先生的。他做的角先生,表面能雕浮文,叫作浪里梅花。當世一絕,只可惜后世風俗靡靡,己無人再用。
他做了一輩子角先生,膝下卻無一男半女,到老獨居海荒,靠幾畝鹽田度日,也是莫大的諷刺。
第二天一早,我仍彈眼淚,痛苦非常,很想找個人說句話。索性提了瓶黃酒,迤邐去找張舒望。
至張舒望家草棚前,見有另外一人侃侃而談,我便不敢靠前,此人四十歲上下,身材雄壯,帶個平光眼鏡,穿著皺巴巴的破西裝,正裝模作樣的高談闊論。
此人正是黃金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