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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門關外,皎皎明月從云間灑下清光,千里水天混為一色,孤鴻明滅,披風霜與雪。冬至日里的陽光清透、干凈,恍如歲月美好。
我淺淺笑著謝過,坐上烏篷船。判官點了點那門廊樹下頻頻張望的老者,神色淡漠地說:“王妃可知那是何人?”
船家接過話:“老人家等的是陽壽未盡的老婆子,數了數有十多載,久得我都快忘記他當初的模樣。”
鬼的模樣還會變,怨不得陰間的鬼都陰森森的。我望著漸漸看不清楚的鬼門關,一門之隔,幽都生生斷在畫卷般的江河外。
“啊,姑娘你還不知道,在陰間待得久了,仙人都會染上厚重的鬼氣,早日投胎才是正道啊。”
“你說的是黑白無常?還是閻羅王?”我仰面看船家,他道:“……”
千帆過境,卷起狂風呼啦啦地亂吼,我沒聽清楚船家的話就被送上岸邊,烏篷眨眼消失在了浩浩湯湯的煙波里。
眼前的后宮依舊荒草橫生,風穿過殘垣斷壁的聲音里夾雜了太多的哭叫,我推開掉漆的門,走了很久才看見幾個宮女屏息垂頭走過,滿嘴都是長樂皇后怎么怎么得好。
玩弄年少男女,濫殺宮娥妃嬪,比我還招搖,偏偏人前端著高貴矜持的臉,叫所有人都念她的好,連全天下最多情的容宸都為她收了花花心腸。我為媚妃,狐媚禍江山。她為長樂皇后,長樂未央,平順安樂。
宮殿層層疊疊藏住過往的痕跡,繞過長廊還是看不到頭的長廊,我搖搖晃晃飄進長門宮,滿屋煙霧繚繞聞著還有藥湯味。
湯沐的浴池里男子懷抱美人,美人吱吱呀呀叫得悠揚婉轉動聽,我躲在屏風后,燭火搖曳,畫屏后的男人模糊綽約。三年未見,他的音容相貌都沒有變化,連曖昧的喘息聲都像極了初見。
容宸他姓容,名宸,字沾花。人如其名,愛沾花惹草。明明是睥睨萬物的眉眼卻滿是多情,艷麗的、嫵媚的、浪蕩的、清高的……那道強勁的臂彎里滿滿當當都是天下難得的美人。
屋內曖昧一聲高過一聲,這一折騰就到了后半夜,我看得眼睛發酸,纏綿的兩人終于舍得滾上大床,美人藕色皮膚上滾出細密的汗。
燭火被兩邊的宮女吹滅,門外太監的聲音尖尖細細的:“長樂皇后求見。”
黃金龍床上的男人仿若未聞,急促欺壓美人的身影沒歇過,那太監又唱和:“端妃求見。”
床狠狠震顫過后,容宸重重喘氣,還是沒叫誰進屋,懷中美人嬌媚地翻身壓上去,又是云雨。眼下這光景,我爭了三年的長樂失去了獨寵,那時候還昂著下巴嘲諷我不懂——他們那是一生一世一雙人。
我入宮六年,三年在貴妃的位置被容宸寵得天上有人間無,卻是個幌子用來給長樂擋住明槍暗箭,龍床沾都沒沾過。
一臂萬人枕,只有長樂還稀罕,可我不知怎的就動了情,嘆了口氣,我飄出宮殿外,迎面就是牛頭馬面。
猙獰的青面獠牙寒光凜凜,見了我卻很客氣地行禮:“王妃。”
他們手上的鐵索摩出冷冽的聲音,在陰氣很重的夜里驚得我渾身發涼,實在到處飄蕩著孤魂野鬼,死狀就能嚇得我再死幾回。
和鬼差飄過去還有鬼端端正正地行禮,我便隨他們去,飄進永樂宮,長明燈照得亮過白天。飛閣高百尺,桂殿蘭宮直逼星辰,最氣派的當屬長樂的寢宮。
牛頭馬面在內殿門口停下,其中一個問我:“長樂皇后要下十八層地獄不得超生,王妃若是塵緣未了,還有一炷香的時間。”
“若被凡人見了鬼身……”
“那長樂皇后已然斷氣,只是鳳體壓制了魂魄,只能勾魂,她不會主動脫離肉身。”
我這才放心,沒想到我回魂就是長樂的忌日,壓不下勾起的唇角,我干脆笑著進屋。揮揮衣袖,宮人們倒地,我地大搖大擺走到床邊,長樂嬌媚的臉像是打了霜的茄子,蒼白憔悴。
“你死后可就是地獄苦海,剪舌頭下油鍋,不得超生。”我居高臨下地看著眼皮子顫抖的長樂,她錯愕了剎那,很快卻笑得輕浮淡漠,面帶諷刺:“若你過得比我好那便不會來向我炫耀,見我的慘狀也不如你當日落魄啊,如媚你有什么好得意呢!”
她蒼白的唇浮出血色,臉上浮出刀鑿一般的冷笑,小巧的嘴張張合合卻像血腥的牙齒全部暴露,她說:“你還不知道,皇上為我修建了同寢的黃陵,而你卻尸骨無存。”
說著如此卑劣的話,她小巧精致的面孔上卻是嬌媚溫順的神態,和以往如出一轍。
我伸手要掐她,牛頭馬面猝不及防撲進來,沉沉的鎖鏈裹著我從脖子繞到腳踝,我驚怒:“她才是長樂,你們要勾魂的長樂皇后!”
黑無常從背后進屋,冷淡的面孔上浮出三分歉意,他抖了抖暗金色的卷軸,說:“這是酆都大帝親頒的旨意,有女長樂延長壽命三十年,不得有誤……”
后面說的什么我已然聽不進去,心口嘔血,卻掙脫不開渾身的束縛,只能眼睜睜瞧著自己被鬼差拖走。死而復生的長樂半倚門欄,黑玉般的眼眸下浮起病弱的紅,腰身纖細婀娜一擺,咳得上氣不接下氣,送我遠去的目光卻越發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