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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善婧才不會愿意承認自己患了相思病。人們素來認為裴五姑娘被家里嬌慣壞了,說她不諳世事太夸張,但她的確對很多事都懵懵懂懂的,裴大夫人只會叫她怎樣做才是對的,她甚少犯錯誤,即便犯了,也有人替她扛著。
于是更多的,她便不會在意,自己做錯了什么。
對于男女之事,裴大夫人刻意不去教他,她便也是懵懂的。如果她不是有裴六姑娘這個妹妹,怕是遲遲不會開竅。
并不是說裴六姑娘就有多聰明,比她五姐姐還有頭腦。恰好裴善娥嫡母是個跳脫的性子,輕輕松松就等死了風流鬼丈夫和作妖的姨娘,然后,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作威作福。
假如不做出太出格的事——事實上許多時候都沒被發現——讓裴大夫人感到了不滿,作為同輩,裴大夫人一般是會過多關注的。
因而裴二夫人便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念頭,收藏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東西。連帶她的庶女裴善娥,說被養得不正經也太過分了。
非要說的話,裴六姑娘大概是個不合群的人,當然這是相對外面那群貴女圈子而言。
因著裴善婧缺心眼的緣故,裴六姑娘不但跟她合得來,還潛移默化地受了些影響。
一樣米養百樣人。
裴大夫人萬萬不會想到,兩個“心術不正”的半大孩子,將來會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來。
假如裴善婧是個乖孩子,她做不出偷去戲園的這種令所有貴女們都不恥的舉動,可惜她不是乖,是慫。
慫包一個,盡管她是裴府同輩中唯一的嫡女,姑且可以稱她為窩里橫。
比如去戲園看戲,按令是要罰的,后果也很嚴重。于是裴善婧好幾個月都不敢有所行動。可朝廷風聲稍微消去一點,她又莫名的自信,只要她做好萬全之計,不被抓到,就不算做錯。
四月十五摩天庵的齋宴之邀,本是小尼的客氣話,月月十五都開齋宴,從不見裴善婧來過,難道因為并不怎么誠心的兩句客套話,她便會去了么?
按照往常來說,自然是不會的。
摩天庵的大門并不只為王公貴族而開,平常去禮佛的人不多,但每月十五的齋宴,總是有許多住在附近的百姓去湊熱鬧。那一碗碗齋菜,是山珍海味都比不上的。
每到那天,眾人總是莫名的虔誠。
與裴善婧而言,天熱人多,單單是這兩個理由,就足以說明她從不愛參加這些活動的原因。
可是這次十五,她拼了命也要出去。
好像也沒什么特別要解釋的,不過是她后悔了,后悔昨天一門心思放在哪個臭男人身上,沒能好好地品戲,平白浪費了她和小娥的努力,拖累小娥也看不過癮。
而明天的十五齋宴,就是一次絕佳的機會,她甚至不用再絞盡腦汁去想什么上香賞花的借口,有摩天庵小尼的口頭邀約就夠了。
奢望之愿一旦實現,便以為可以一而再再而三。
她興沖沖地走出儲翠庭,花匠還沒來得及修建院中的花枝,可在今天的她看來,那些春過后半死不活的殘花們,竟也分外可愛。
她踏過三個月前,泡桐花瓣紛紛墜落的那條路上。她踩著泡桐樹斑駁的樹影,抬袖遮住細碎的陽光,罕見地沒有撐傘。
裴六姑娘住在凝波閣,隔前有一座假山,假山下有條小徑可以和正路匯合,假山上卻大有文章。
假山頂上的石塊被鑿得高低錯落,只在中間開了一條一肩寬的小道,鋪上磚塊供人行走。
石山的盡頭拜放了一張石桌和四張石凳,白天夏陽熱烈不會有人來,可到了晚上,清風夜朗,正適合坐在上面摘星看月。
最妙的是,它被刻意磨成和對面凝波閣二樓一樣的高度,半空中連起一座橋,走上二十來步便能到達。
許多時候,裴六姑娘為了方便,直接就從二樓出門,而裴善婧眼熱凝波閣有這么一座巧奪天工的所在,也是好玩,想找裴善娥的時候,多半就從這里經過。
裴善婧踩在石磚上,感受假山石不斷往上沖的熱度,腳底似要被灼傷一般,她終于提起裙擺飛快地走過。仿佛剛才那個怡然信步的女子另有其人。
做壞事一定要拉個同伴。
但是這個同伴表示,明天不能陪你一起去犯案了。
裴善婧奇怪,“為什么,你以為我看不出來,昨天你那戀戀不舍的樣子,都快把眼珠子貼到戲臺上了。”
裴六姑娘苦惱道:“你以為我不想去么,明天真不行,我娘要困我在家!”
“啊?”
原來裴三奶奶下個月臨產,她產前焦慮,一直想著多多拜菩薩,可日子越緊,裴二夫人便越拘著她,輕易不肯放她出府。后來裴二夫人經不住她的哀求,便各退一步,明日十五,他們二房的三個女人都要在佛堂茹素禮佛一天,保佑二房長孫順利落地。
裴善婧了然,她不自在地笑了笑,果然,這種事只有嬸嬸能做出來。
可她畢竟不太甘心,少了一個人壯膽,她有些沒著沒落的,便說:“你不去,我一個人怪寂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