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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時候很多人都給我感覺像是完全變了樣,可能也是因為師長在周圍營造的氛圍,觸目所及全都是關于來年六月那一局定生死的棋。
當然,沒有什么事可以一局定生死,但是我們都信了。
那時我們是沒有雙休日的,一切時間都被題目和公式塞滿了,學校規定的睡眠時間是七個半小時,可是很多人在熄燈之后還在被窩里偷偷翻書。
越是臨近高考,這種感覺就越是強烈,就算再看一遍也記不住,再做一道題也不會有什么不同,但好像這樣做了就會安心一點。
現在想想,那其實是相當幸福的一段時間。每個人都心無雜念,遵循自己的本能去思考,那是一種無聲的拼搏,是千百年來附身于莘莘學子身上的魂靈唯一蘇醒的機會,激蕩著古往今來無數筆走靈蛇的墨色。
生物老師對我們說,集中,再集中,如果你無法集中的話,學再多也沒有用。
剛入行的時候師父對我說,如果你學不會專注做一件事的話,那你在所有事上都會被其他人超越。
如果沒有競爭,人類會怎么樣?
如果我們做每一件事,前路都無人阻擋,我們還能到達終點嗎?
人盡管脆弱,卻還是在這個險惡的環境里生存了下來,我們操控火,利用水,跋涉山,收集光,飼養生靈,馴服大地。
像長江與黃河都有第一滴水的源頭,我們的祖先也曾第一次仰望星空,窺見自己的渺小,在無數個偶然里,幸存者彼此扶持,將火種傳遞到了今天。
而故事還很長。
出差結束回到北京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
每次離開一個地方又回來,總會有些熟悉與陌生的感覺交織,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視覺感受,就好像這個城市在我不在的時間里已經被摧毀重建,盡管每一寸地磚和每一盞霓虹燈都是原來的形貌,可我知道有什么地方改變了。
人體的細胞尚且會自我更新,城市當然也一樣會。
我打開家門的時候,家里是黑的,窗簾在我走之前拉上了,燈也是關著的,里面一絲光線都沒有。
我打開燈,放下行李去洗手,熱水器的運作聲響了起來。
那個聲音總是讓我覺得自己是孤身一人。
這兩天里,我拒接了路燃所有的電話,只簡單回復了一條短信,也算是切斷了彼此之間的聯系,雖然悵然若失,但是感覺也還好。
我差一點就要相信自己可以放下這十年來的執念了。
可是回到家里,我才發覺好像還是不行。
我就在華燈初上的夜色里出了門,獨自漫步,我走了很遠很遠,最后來到了一個之前從未路過的小區里。
坐電梯到頂樓的過程中,在電梯間里碰到了一對小情侶,看起來都是大學生的樣子,男生送女生回家,兩個人頭靠著頭嬉笑地說著什么。
我漫不經心地看著頭頂跳動的數字,聽著那個男生糾正自己女朋友的一句外語發音。
女孩子說,好麻煩啊這個語言。
男生有點著急地說,你一定要練好啊,要和我一起上臺念的,不能掉鏈子。
他的語氣讓我忽然想起來,以前有一個圣誕節,路燃看著我趴在床上用電腦搜索買什么禮物送給朋友,忽然壓上來說:“我也要禮物。”
“你重死了。”我推他,“下去。”
路燃稍微挪開了一點,手還環在我的肩上:“不行,我也要禮物!”
他有一點拖長了的尾音,像是有一年生日我們沒等到的那顆流星。
我喜歡他的不回頭的背影,唇角帶笑的側臉,開車時擄起一半的襯衫袖口,早上剛醒來時眼眸里含著的春水,還有,最重要的,只有我能看到的孩子氣。
那會讓我覺得其實他也很需要我。
人如果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剛開始總會覺得受寵若驚,捧著都怕摔了,感覺自己心甘情愿這么奉養一輩子。可是漸漸地,就會開始不滿足,想要更多的在乎,想要更多的寵愛。
生活里的苦,只需要一點點甘甜就能化解,可只要嘗過了那一點,就會食髓知味,欲罷不能,不糾纏到最后就放不開手。
跟其他人一樣,我也是很貪心的。
從天臺上腳下一滑,跨過那最危險的邊緣的那一刻,我心里并沒有覺得慌張,不知為何,我總覺得會有人接住我,而那個時候Mora出現了。
它本該是在幾十公里以外的牧場里,可是它卻出現在了北京的夜空中。
恍惚回神,我發現自己好像在夢中重走了一遍十年的路程,Mora停在這座大樓天臺的側面,我伸直了雙腿,腳尖還能夠到那天臺邊緣。
是夢耶,非夢耶?
而Mora像是一個暗夜幻化出的影子,也漸漸地淡了下去,仿佛支撐不住似的,我感覺自己就要真正地懸空了。
它要消失了。
畢竟……我已經放棄他了。
不行,我不能就這么掉下去,我還有很多事沒有做,我還有很多話沒有說,我不想放棄,這樣的全劇終,我不接受!
可是,誰能來……誰能來救救我?
我徒勞地伸出手去想夠到咫尺之遙的樓頂,這時,一只白皙到幾乎透明的手從上面伸了過來,一把抓住了我。
我驟然抬起頭,看到了那個抓住我的人,不可思議地張大了嘴:“……念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