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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抓著我的手,一使勁,就把我拽了上去,我的腳終于觸到了實地上,心頭大石終于落了下來。
這件事,很奇怪。
今晚一直都很奇怪,我懷疑我出現了臆想的癥狀,看到了很多本不應出現在此地,甚至不應出現在此世的事物。
可是這一切都是真實的,難道說,我已經分不清真實與虛幻了嗎?
我心里有很多疑問,但隨即,我反手就用了更大的力氣回握她,聲音有些顫抖:“是你嗎,念奴,你……”
“脈脈。”她打斷了我,語速很快地說,“你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我們本來就無能為力的。”
“……”這句話好像很耳熟。
“可是想要不被它們打敗,也很簡單。”念奴繼續道,“你知道我得了那該死的病之后在想什么嗎,我在想,把它當成體內的怪物,就跟它拼了,看看到底是你死還是我活。”
我思考了一下,問:“你說的是哪一次?”
“兩次都是!你知道的,我從來不對你們隱瞞,可是后來事情變得很糟糕……我開始分不清戲劇與現實,我在想,到底是放任自己沉溺,還是干脆甩手不干?”
“你選擇了放任自己嗎?”
“呵,這個問題同樣很簡單,你愿意為自己最珍貴的東西押上生命的籌碼來一場豪賭,還是忍痛割愛過一輩子沒有‘它’的生活呢?”
我沉默了。
情水說得對,我們都是同一種人。
正因如此,我們能夠包容彼此,懂得彼此,這或許就是我們幾個人的關系里,最重要的一環。
念奴家里的地板上,以前到處鋪著厚厚的毯子,那是胡小刀買來為了防止她意外摔傷的,在她復健時期路還走不穩的時候,拒絕過無數次我們的攙扶。
“你們不可能永遠在我身邊的,我必須自己來。”她說。
胡小刀立刻道:“我可以。”
“你?”念奴瞇起眼,打量了他一番,揚聲道,“等你證明給我看再說。”
剛開始的時候,她摔倒想要自己站起來總是不得其法,努力了很多遍以后,漸漸掌握了訣竅,也不再將這當成什么困難,權當是一個病愈所必經的歷程。
人,就算彼此之間再靠近,也終究相隔著銀河,脈脈一水間,有很多無法傳達的情緒。
我們終究都是孤單一人。
可是……還是徒勞地……
“他人即地獄。”情水在喧鬧市區的咖啡廳里對我說,“關于這句話,和我想要尋找的答案,我想……我找到了。”
玲瓏發來最近的照片,附言道:“當我們真切地感覺到,自己的生命與另外一個人的相連的時候,我們就會明白很多事。”
Fiona在博客上寫道:“痛苦其實都是來源于索求得太多,當我放下你的時候,我就擁有你了,地久天長。”
還是徒勞地想要抓緊什么。
好像只有這樣,才不白來一趟。
念奴的額前好像有凝結的汗珠。
她說:“我想過的,假如我就這樣口不能言腿不能立直到死去,我會怎么樣……我會一次次嘗試站起來,一次次嘗試開口,我從不相信有什么努力會是徒勞的,只要我還相信著,我就什么都不怕。”
是啊,沒什么好怕的。
“如果奪走我的雙腿,我就用手行走,如果奪走的雙眼,我就用耳朵去感受,如果我一動也不能動,只要還有什么器官可以工作,我就和它們一起活下去,嘗試著不切斷我和這世界的聯系。我還能再戰斗,我還不能認輸。”
我們都是戰士,只是,有的人臨陣脫逃,有的人浴血奮戰。
“我想,如果這個怪物從內部摧毀我,折磨我的思想,讓我漸漸失去自我,我就用更多的力量去壓垮它。我和它在自己的身體里打斗,它無孔不入,而我偏偏渾身上下充滿了漏洞……說真的,我也不算是失敗了吧,畢竟,我們同歸于盡了。”
念奴坦然地笑笑,聳了聳肩,眸子里反射出幽綠的光澤,像是一匹筋疲力盡的狼。
但她的后背依然是挺直的。
我張了張嘴,喚道:“念奴……”
“嗯,對不起。”她深深地看進我的雙眼,“還是……沒能做到。對不起。”
這三個字,應該是我想對你說的。
對不起,千千萬萬遍。
念奴的手輕輕地向后抽走,我想要抓住她,立刻加大了手上的力氣去握她的手,卻看到她從身體內爆發出一陣強光,刺得我不得不瞇起了眼,而她就這樣在我面前化為了片片光羽,消失不見了。
我的淚水終于洶涌而出。
我用力握住的那只手也隨即發生了變化,那不再是屬于女孩子的柔軟觸覺,能夠感覺到手背下青筋的突出,以及手指邊緣厚厚的一層繭,這只手很大,堅硬如鐵,一下子就把我拽得向前一個趔趄。
我跌進了一個熟悉的懷抱里。
路燃劇烈地喘息著,用兩只手臂緊緊地鉗制著我,抱得我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