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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去。
十年前也行,二十年前也行,如果所有的故事最終還是要走向同一個結局,我想再多看看他們的笑臉,盡管,珍惜與揮霍其實是同一件事情。
我想看自己仿佛一無所知的少年時期,地平線就是最遠的地方。放聲大笑沒有人會用異樣的目光注視,嚎啕大哭也有人會溫柔地哄著。
后來啊,后來我才知道,裝可憐得不到真正的疼愛,裝大度卻真的會什么都留不下。
我還想看看二十三歲時的花蓮海灣,那一年我收到了一匹馬作為生日禮物,還和路燃去了臺灣旅行,我們湊在一起用拍立得自拍,看到出來的照片亂七八糟,笑作一團。
那次,路燃被一個電話叫回了北京,我又是一個人坐飛機回去。
念奴指著我的鼻子說,他就是個混蛋。
我想說不是啊,不是這樣的。
其實我也會委屈我也會難過,可是我心底里一直都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我們都只是凡人,沒有超能力的。遑論生死,連抵抗社會家庭給予的壓力都很難做到。只是偶爾午夜夢回,還會想起十八歲放在枕邊的紅豆。
原來相思已入骨。
長期以來的負能量幾乎把我壓垮了,我不停地告訴路燃,不要說話,不要理我,我會將這些帳統統算在他頭上,盡管那不是任何人的錯。
那是我看不到盡頭的枯燥工作,是我不能得善終的絕望戀愛,是我一去不復返的青蔥歲月,是我在凡塵千丈里踽踽獨行的妖魔壓身。
可是啊,再痛苦也比不上念奴在最后的時光里,一邊看著身體里的自己漸漸死去,一邊維持著行尸走肉的喜怒哀樂。
如果連自己的情緒都不能掌控,我們還能掌控些什么。
路燃說:“我覺得念奴的事情對你打擊太大了,想辦法調整一下吧?!?
我在廚房里打雞蛋,他就靠在門口抱著手臂看著我。
我扔掉雞蛋殼,問:“怎么調整?給我也聯系個心理醫師?”
路燃好像認真的思考了一下,然后反問道:“你覺得有必要嗎?”
“嗯,有必要。”我不冷不熱地說,“最好再找個鐵鏈把我鎖起來,免得我有天也重蹈她的覆轍,墜河身亡?!?
“你說什么吶?”路燃搖了搖頭,從門口走開了。
我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靜靜地看著鍋里的橄欖油。其實,無論做什么事,心情都是很重要的,做菜也一樣。
也許他嘗出了昨天晚飯里我的那滴眼淚。
“我們想在紐約買套房子?!盕iona說,“這樣做什么都會方便點?!?
我去美國探望她的時候,她曾經這么說過。事實上,她和她那時的男友也一直在為此努力著,不得不說那種模樣讓人看了都會覺得很幸福。
我說:“那很好啊,你就要在這里安家落戶了。”
Fiona笑笑:“我早就在這里‘安家’啦?!?
言猶在耳。
其實,他們真正在一起的時間,算下來也并沒有幾年,刨去上班上學的時間,睡眠的時間,偶然外出見不到面的時間,能夠在一起相處的時間是多么的寶貴啊。
人生就這么短,有時候,來不及好好愛一場就不見了。
Fiona在博客里寫,不是說只要有了愿望,全世界都會為你讓路的嗎,騙人。
是啊,我也想問。
到底是誰說的,如果真的是這樣,為什么還會有那么多落空的愿望。
我覺得這座城市快要被人心掏空了。
念奴說:“大概是死了,也或許沒死。但,她其實早就死了?!?
情水不出所料地發現了我的不對勁,她開始頻繁地約我出門。
她這個人就是這樣的,平時都是蝸居在家逗貓喝茶,只等著我們喊她出來,還時不時的犯懶推脫,發現我們誰有了異常,跑得比誰都勤。
先不說別的,跟她聊天本身就是一種很愉快的體驗,你不需要多說一句話,甚至不需要多給什么暗示,她就可以正中紅心。
除了那種感覺自己被剝光了的暴露感,一切都沒什么好挑剔的,更何況,那種感覺我早就習慣了,也根本不覺得羞恥。
情水問我:“你還記得念奴做完手術之后的第一句話嗎?”
“當然記得。”我印象深刻,“她說,我終于又可以吃辣了?!?
我們不約而同地想起了當時的情形,嘴角都掛上了笑意。
我從來都相信著她們每一個人,不墨守成規,不同流合污,就算世人皆醉,也不愿飲一口芬芳的酒釀。
沒有什么比那個時候更能讓我體會到念奴的生命力。
那是一種蓬勃的,貪婪的,洋溢著唯我獨尊的氣場的色調,它不可被調和,不可被同化,它是捏不碎打不爛的金剛外殼,即使被放在大西洋底也懂得吸收日月精華。
念奴向來嗜辣如命,可是最后那段時間里,多辣的料理都不能勾起她的胃口。
她大概是對一切都無動于衷了。
情水問我:“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她不是死于自殺,而是死于多年前那場疾病,故事的發展會和現在有什么不同?”
這我還真沒想過。
我反問她:“你為什么這么問?”
情水用兩只手指夾著咖啡攪拌棒,低頭看著杯子里氤氳的水汽,說:“我是在想,如果是那樣的話,你會覺得疾病帶走了她,而現在,你卻覺得她是自己放棄了求生?!?
“不,我沒有。”我立刻否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