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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瓏走得很倉促,她甚至沒有時間和這個城市好好道別,沒有時間和我們再最后坐在一起天南海北地胡侃,吃完一頓飯。
我請了假跑去機場,情水恰好下午沒有課,早已等在那里。
不同于我的上氣不接下氣,她神色安然如同在自家庭院里散步,氣定神閑地對玲瓏說:“你想好了?”
玲瓏說:“我想好了。”
情水慢慢把手放在她肩上,說道:“其實我一直覺得,孤獨終老雖然可怕,卻遠沒有每天躺在自己不愛的人身邊來得可怕。”
她的語氣是如此尋常,好像在談論天氣,談論任何一件日常瑣事,但不知為何,我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我感覺那像是一個預言。
情水在我心里一直都是很神奇的存在,如果有人告訴我她能預言天災人禍的話,我大概也不會有多少懷疑。
玲瓏聽了,說:“可是我覺得,孤獨終老并不可怕。”
她的未婚夫似乎已經辦好了手續,拎著她的皮包走來,對我們點頭致意,然后玲瓏便挽著他的胳膊向候機室走去了。
這時情水和我的手機同時震動。
我們掏出來一看,是Fiona在群里發來的語音消息,她說:“今天有事兒去不了啊你們幫我好好送送她,玲瓏寶貝兒,婚禮我一定到場,送你一份大禮!”
情水雙手插兜,靠在機場航站樓巨大的石柱邊,看著玲瓏的背影漸漸消失在人群里。
我們都沒有動。
她忽然說:“脈脈,你還記得念奴生病的時候嗎。”
我說嗯。
她低低地笑了一聲,然后說:“那時候,真好啊。”
“啊?”我莫名地看著她。
她仰著頭,看著高挑的紅色天花板,周圍的行人三三兩兩地從旁邊經過,仿佛只有她凝成了一個沒呼吸的雕像。
“好像我們永遠都不會失去彼此……也好像,就算那時候失去了也沒什么好怕的。”她慢慢地說,“但我還是怕了,所以我逃了。”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她主動提起這件事來。
我說:“我們都很怕,包括念奴。可是我們不知道往哪里逃。”
——只要身在這紅塵之中,便無處可逃。
情水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下頭來看著我,說:“我在寺廟里聽到了神的聲音。”
如果別人對我說這句話,我會去摸他的額頭看有沒有發燒,但說這話的人是情水,所以我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臉上沒有表情,繼續說道:“那時候我每天半夜都在殿里一個人坐著,我睡不著。于是掌門就給了我一把殿門的鑰匙。有一天晚上……”她頓了頓,道,“我聽見一種奇怪的聲音,那是一種我聽不懂的語言,可我知道對方在說什么。”
“說……什么?”我本能地問道。
“生死如魔,永無解脫。痛徹心扉,方證輪回。”
我和情水一起坐出租車回市區,路上看到玲瓏在群里回復說,好,下個月見。
我對情水說:“別這么壓抑了,念奴過幾天就回國了,到時候聚聚啊。”
情水笑笑說好。
“等她回來咱們打麻將去啊。”我說,“好久沒跟你們搓了。”
“你確定?”情水似笑非笑道。
我嘴角抽了抽,面前這個人在牌桌上十年如一日都是個大贏家,而且最不屑放水做人情那一套,跟她約牌局就得做好大出血的準備。
可是又聽到她這種習慣性的,冷冰冰的玩笑話,我終于放下心了。
我是如此地害怕著,她們任何一個人在我面前露出那種脆弱而無助的表情,盡管當時她臉上隱去了所有的情緒,可是我還是感覺到了她的難過。
我從來不懂她,但我又最懂她。
還好,還好,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念奴還是健健康康的,玲瓏也即將擁有屬于自己的幸福,我們還沒走散,我們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彼此分擔。
出租車堵在四環,忽然有淅瀝小雨飄落,這個季節的雨,漸漸變得多起來了。
情水靠在車窗上,半垂著眼簾,低聲說:“你聽,是思念。”
我想起情水在機場說的話,不由又回憶起了當時在念奴病房里的情形。那時,有一次念奴牌癮發作,玲瓏拎著自己家的麻將到醫院拉我們一起玩。
“二筒我碰了!脈脈你不用摸牌了。哈哈,我聽了。”念奴左手扎著輸液管,還頑強地用右手和我們對抗。
為了防止這家伙情緒激動手舞足蹈,情水管護士借了繃帶,十分專業地把她的左手牢牢綁在了病床橫欄上。
“那你出什么?”玲瓏早就聽牌了,正摩拳擦掌地等著胡。
“死心咯,我寧可換牌也不給你點炮。”念奴笑嘻嘻地說,“八萬。”
玲瓏失望地坐了回去。
“不好意思。”情水摸完牌就扔了出來,“我自摸了。”
病房里頓時哀鴻遍野。
“人性呢!”我抓著情水的胳膊搖啊搖,“你不讓我們就算了,讓一讓病人啊!”
“對啊!”念奴很配合,“老娘都病成這樣了!你還不拆杠給我點炮?”
情水笑道:“得了,今天不玩錢,一會把你們的籌碼都贏過來,我給你們買飯去,OK?”
念奴:“喲,你很囂張啊?以為我們弄不過你了是吧?”
情水:“是。”
我:“你別爭了,還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