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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已經初通人事卻又不甚明晰的年紀,我們都還不是很懂得離別的含義。我以為應該悲傷,卻又恍惚發現自己并不身在那個青山綠水楊柳依依的年代。
我們有那么多方法可以不讓每次離別都成為永別的。
路燃摸了摸鼻子,道:“很多事……我也沒辦法的。”
我低低地嗯了一聲。
他看著我,遲疑了一下,忽然道:“要不,我……”
“沒關系。”我打斷了他,“畢業就分手吧,不是很多人都這樣嗎。”
他垂下了眼睫,沒有做聲。
Fiona在博客里寫道,每天早上七點一刻起床,憑借陽光的角度,就可以分辨出紐約現在的季節。
逛街,吃飯,趕稿子,被boss罵,加班到深夜,看路邊的燈一盞盞亮起來,那是生命。
我怕這個城市,但又愛這個城市。我們都是咸魚,夢想著翻身,卻被海風壓著抬不起頭。
每個城市都埋葬過無數人的夢想,又捧起了無數人的向往。
累了也不行,也還是要撐著自己往前走,只要前面還有光,我就必須要到達。如果一件事,即使所有人都反對,你還是要繼續下去,那只會有兩種結局。
日志到這里戛然而止了,她沒有說是哪兩種結局。
我在最近上傳的照片里看到了她的自拍照,Fiona喜歡拍自己的側臉,多年來已經練就了一番“一張定位最準確角度”的手藝。
照片被處理成黑白,她站在河邊,一手輕輕抓著鐵制的欄桿,長發被風吹得向后飄揚,露出下巴優美的弧度。
她閉著眼,仰望星空。
然而十七歲的星空已經一去不復返。
北京的夏天一直都是炎熱而躁郁的,人在這種天氣里很容易發火,最好的解決方式是空調和西瓜。
路燃拎了熟透的沙瓤西瓜回來,用長長的切刀一切兩半。
那把被他稱作整間屋子里最實用的東西的刀,是我們之前一起去逛家居商城買的。我總是在想是不是全天下的女生都會喜歡和男朋友一起逛商場,不必非要是大包小包地買漂亮衣服,反而兩個人一起挑花紋稱心的骨瓷餐具和油鹽醬醋更加有生活氣息。
我會指指點點地說以后家里哪個地方要布置這個,哪個地方要裝扮那個,我把我自己對于未來的家庭應該有的樣子都講給他聽,卻沒說這個幻想里最重要的部分就是有他在的客廳。
還記得我特別喜歡的那盞吊燈,路燃一邊說這個清理起來太麻煩,一邊照著型號表去查價錢。
“天,你知道這個多少錢么……”他看著價格表咋舌。
我說:“等結婚的時候,我要用自己賺的錢買一個。”
路燃說:“我買給你。”
我鼻子一酸,拽著他往前走了。
我們只能停留于今天的狂歡,沒辦法妄想明天的相伴。
每一秒都是有借有還。
我用吃冰淇淋的勺子挖出西瓜瓤最中間那一勺,塞進路燃嘴里。忽然想起來以前不知在哪看到的一句話,說喜歡你就是把西瓜最中間那最甜的一塊給你吃。
喜歡一個人,就想要對他好,把最好的都給他,這其實并沒有看上去那么的高貴偉大。
同一塊西瓜,送到路燃嘴里時我感受到的甜,是我自己吃掉時的很多很多倍。
所以,其實我只是為了讓自己感覺到更多的甜。
情水說,有些人對別人好是為了讓自己感到舒服。我漸漸地發現,這句話或許并沒有錯,我們想要對方感到開心,是因為那會讓自己更快樂。
甚至于,那些想要為了對方付出生命的念頭,也是因為無法承擔獨自生存的苦楚。
所有的人,做出的所有的事,歸根結底,都是自私的。
這一年,我二十四歲。這是我愛上他的第八年,路燃已經回到北京,回到了我身邊,但我卻覺得他早已在十八歲那年的暑假消失在火車站。
那個時候,我們都還年少,有關于未來無數的幻想,有大把好時光可以揮霍,有一幫可以秉燭夜談的至交好友,有一個放在心尖上不敢說出口的名字。
高三寒假之前的成人舞會上,我們穿著最好看的裙子,在舞池邊一個個抽簽交換禮物。
我們的禮物都被別人抽走了,我有些失望,和路燃跳舞的時候,他從袖子里拈出一張紙條來,趁著我下腰的動作塞進了我舞裙的領口。
“喂!”我低低地叫了一聲。
路燃偷笑,在我耳邊說:“拿著,送給你的。”
那一年,我十八歲。路燃在舞會上塞給我一張儲物柜的密碼紙。那時候我想,如果我曾經去過他的心里,我也會在那里留下一滴淚,教他徹夜難眠,不敢或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