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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曾經有過這樣的經歷:你盯著一個字一直看,看久了,就會變得不認識這個字。
當你和一個人相處久了,會忽然變得不認識這個人。
這就是我常常在清晨的低氣壓里感覺自己的生活一團糟的原因。我覺得天花板,床鋪,梳妝鏡和地板上的高跟鞋都是陌生的,那都不屬于我。
而在我枕邊躺著的那個人,我也忽然間認不得了。
我在床上坐了很久才找回零零碎碎的記憶,然后動作遲緩地起身穿衣。半小時后,我們牽著手出門,我忍不住偷偷用余光打量他。
路燃鼻子上架著大大的框架眼鏡,不知他抽了什么風在自己的無框眼鏡報廢后配了這樣一個宅男氣息爆棚的款式,不過說實話他戴起來還真的瞬間有種減齡的感覺。
直到坐上車,我還在偷瞄他,路燃終于發現了,笑著轉過頭來問我看什么。
我分不清他到底是我十七歲的倉促盛夏,還是我壓在心底說不出口的那句話,我分不清他到底是我世界盡頭的富士山,還是我記憶最初的伊甸園。
但我什么都沒有說,我只是沉默地搖了搖頭。
路燃挑起一邊嘴角笑了,他從車門里的儲物槽里摸出一盒口香糖,叼了一個在嘴上湊過來喂我,我下意識地張嘴接了。
好吧,不管你是誰。
“我他媽就是忍不了了,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以為你是誰?”胡小刀罕見地怒氣沖天了,用筷子指著念奴咆哮。
我和玲瓏僵在位置上一動不動,情水慢悠悠抱著懷里的花貓移開了目光。
念奴看也沒看他,垂著眼愛理不理地說:“胡小刀你膽兒肥了。”
胡小刀把筷子扔到桌子上,吼道:“你走火入魔了不讓我說?上次就為了演個什么鮫人你丫差點沒淹死在我家海域,怎么著下次演個間諜是不是要管我借把槍崩了自己啊?”
念奴一手支著下巴,閑閑道:“杞人憂天,只是為了進入角色而已,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胡小刀氣笑了,“你別以為我不知道,自從上次演了那個什么公主,你到現在還沒走出來,半夜里說夢話都是血刺呼啦的!”
念奴微微皺了眉:“你知不知道,要是現在這里坐的不是她們幾個,我就跟你翻臉了。”
胡小刀:“你翻啊,我哪句話說錯了么!”
他說的那個角色,我也印象深刻,那是一個劇本非常優秀的話劇,但卻并不賣座。和念奴合作的男主角是圈里非常有名的戲骨,在劇中為了念奴扮演的公主鞠躬盡瘁,死而后已,而公主則為了復仇以身殉國,總之,是制作十分用心的悲情戲碼。
在念奴籌備和演出那個話劇的日子里,我們和她見面都能明顯地感覺到她身上的改變,她會因為某些奇怪的事情觸動而落淚,整天都保持著沉默的狀態,食量大減,黑眼圈幾乎粉底都蓋不住,有人在她毫無防備的時候靠近,她會被嚇一跳。
情水判斷她這是神經衰弱。
念奴卻讓我們放寬心,說只要這部戲過去,她就會進入下一個角色的世界里,忘掉之前角色的所有心情。
但我想她并沒有做到。
饒是這里雅間的隔音不錯,他們二人的吵架聲也讓我們幾個有些坐立難安了,我想說點什么,又感覺完全插不進去。
胡小刀嚷嚷著:“你以為你就很了不起了嗎?賣給人看的東西做得再好有什么用?”
念奴面色更沉:“賣給人看?”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為了個主角不惜跟導演睡……”
“啪”地清脆一聲,打斷了胡小刀氣勢洶洶的指責。念奴那總是微微彎起的鳳眼里此時半分笑意也無,揮過去的手尚未收回,在空中停了下來。
胡小刀摸了摸迅速紅起來的左臉,看向念奴的表情忽然由怒轉悲。
“別用這種可笑的話來侮辱我。”念奴一字一頓地說。
胡小刀慢慢低下了頭。
我已經記不清他當時的表情,但那種絕望和無助的感覺,卻迅速地傳染給了我。在我的印象里,他從來都是一個內心強大的黑幫少爺,分分鐘上下幾十條人命的那種。
念奴潔白如瓷的臉頰忽然凝結成了冰雕似的溫度。
我們都清晰地聽到了,在這個屋子里,他們兩人之間,有什么東西碎裂開來的聲音。
原來建立起來要很久的東西,毀滅只需要一下子。
路燃攤開一本參考書遮在臉上,身體后傾,椅子一晃一晃地,好像躺在搖椅上睡午覺。
這是午休時間的教室,沒幾個人在座位上,路燃趁我的同桌不在,占據了她的位置。
我趴在桌子上看著他滑稽的姿勢,小聲說:“你悠著點,小心一會兒樂極生悲。”
路燃停下來不玩了,把書拿下來,伸了個懶腰:“無聊。我出去買根冰棍去,你要什么味的?”
“別去了,你該趕不及下午第一堂課了。”
“我現在上課又沒用。”
他說完這話,我們兩個不約而同地愣了一下,然后我撇過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