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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軍營生活的概念,自始至終都只是來自于每次升學之后的短暫軍訓而已,我對那個地方有著好奇和充滿隔閡的新鮮感,想要知道究竟是什么樣的環境留住了路燃四年,又讓他最終掉頭而去。
路燃從來不是個懼怕前路艱險的人,這似乎是我對人最大的好感來源之一,而他也絕不會因為環境的惡劣而選擇放棄,所以,我最終還是問出了口。
“你為什么選擇了退役?”
路燃用浴巾胡亂擦著水淋淋的頭發,隨口說:“父母之命。”
“那,其實你還是想在那里待下去的么?”我趴在床邊探頭看他。
路燃笑笑,坐到我身邊,柔軟的床鋪塌下去一個細微的弧度,他說:“那個地方很適合我,如果是在打仗的時候,我可能會選擇戰死沙場,可……現在是太平盛世。”
所以呢?所以你只能聽命返鄉,幾年后,和一個名門之后喜結連理。
我沒有再問下去,我想起了等在學校外的黑色林肯轎車,在麗江忽然消失的路燃和他留下的□□,他西服袖口的香檳污漬,碎裂的巨大黑膠唱片。
我沒有那么勇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苛求一個不存在的答案。
路燃很快睡著了,我在旁邊安靜地看著他。同居以來,我每天都是這樣看著他入眠,我不喜歡被睡眠占據太多彼此共處的時間,舍不得閉上眼。
當現實比夢境更讓人覺得美好而不可割舍的時候,當我不是被腦中叫醒而是被對躺在身邊的你的思念喚醒的時候,我知道我沒救了。
我對他的呼吸聲都是如此熟悉。
在清晨的陽光里梳妝的時候,路燃懶洋洋地起身去洗漱,路過我身邊的時候,俯下身來在我的發間印上了一個淺嘗輒止的吻。
我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注視著他□□的脊背上的那道疤痕。
那里曾經被手術刀割開,經過了這么長的歲月,痕跡已經很難辨認,但我每次擁抱他的時候,還是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里的凸起。
其實,那也許只是我的錯覺,已經長好了的傷口,無法單憑觸覺發現。
已經沒結局的故事,無法單憑一腔熱忱繼續。
直到Fiona暑假回國,我們才告訴她念奴真正的病情,她連夜從遠郊的家里奔過來,神情緊張地攥著念奴的衣角。
而我們卻沒太大的感覺,在緊繃的狀態下久了,也就習慣了,很難再有什么情緒的波動。
念奴握著她的手,蒼白著臉卻神采奕奕地說:“你那么趕做什么,我又不是明天就要掛了。”
“你在亂說些什么啊?”Fiona不滿地噘著嘴,“一定要早點好起來。”
那時念奴口齒還清楚,她環視了一圈我們的表情,慢慢說道:“我這個人,你們還不知道嗎?世界上沒有任何疾病可以殺得死我。”
她的右手覆在Fiona的手上,食指上有一個小小的刺青,是字母H的形狀,一側長出了半邊翅膀。
我很不愿意回想起那個時候念奴手掌的觸感,好像可以透過皮膚直接摸到她的骨頭,而那皮膚的溫度又涼得讓人感覺不出一絲生氣。
胡小刀說,你在看一個人的手的時候,往往最先看到的是食指。
高考的最后一天,北京在下暴雨。
在這場雨落下之前的一周,路燃就已經離開了北京。
那一天中午,我們在學校食堂吃飯的時候,念奴津津有味地給我們分享她隨身帶著的辣椒醬,我們幾個不吃辣的都躲著她張牙舞爪的筷子。食堂里的學生漸漸走光了,一排排整齊的桌椅像是寂寞的棋盤,無聲地承托著我們這幾個未知命運的棋子。玲瓏的手機依然打不通。
我和玲瓏被分到了另外一個學校里的考點,卻沒有在那一天的校車上看到她。Fiona在那兩天也來“陪考”,我們四個人中午在食堂里的老地方等了玲瓏很久,她才姍姍來遲。
最后一科是情水的強項,她難得地沒有隨身攜帶復習資料,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我聊著天,忽然雙眼一瞇:“遲到的家伙總算來了啊。”
念奴聞言從窗戶邊抽身回來,我們抬眼看去,玲瓏渾身濕透地走了進來。
“喂!中午回來的車上怎么沒看到你?”我沖過去抓住她的手腕,徹骨的冰冷,“沒帶傘的話為什么不給我們打電話啊?”
玲瓏搖了搖頭,低聲道:“我……有點事。”
情水站起身走過來,秀氣的眉毛微微蹙起:“你嗓子怎么啞了?是不是病了?”
“沒有,我……”玲瓏話說了一半,便腿一軟直直向前栽倒,被情水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沒有什么好怕的,脈脈,所有殺不死你的,只會讓你更強大。”念奴抓著手里的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大大的絞刑架。
周末無人的教室里,我們總是喜歡早早來玩一會猜詞游戲。
絞刑架一點點搭建起來,瘦小的囚犯被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