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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站在火堆前,聲音冰冰涼涼跟蛇皮一樣,“人齊了,開始吧。”
“禮起--”
曾文后面的人群開始排著隊繞著火堆走,在火光的印耀下,人人臉色蒼白,全部都身穿著白衣,頭帶著白帽。曾文驚訝地脹大嘴巴,這、這不是在披麻戴孝嗎?除、除夕啊,為什么要披麻戴孝?
曾文感覺自己腳底生根,怎么也邁不出去,他想要抬頭看看文薔,卻發現自己全身僵硬,怎么也動不了。
“進去!”有人在后面推了他一把,曾文便感覺自己的腳不聽使喚地跟著隊伍移動。曾文盡力控制住自己,他用余光一瞥,文薔大概跟他差不多,也似乎有些僵硬地在動。
曾文咬牙,仍是緊緊拉著她的手,就是不放開。
“放開!站好!”又有人在耳邊說,聲音跟塊冰一樣,曾文感覺自己脖子那塊不禁起了雞皮疙瘩。
曾文仍是緊緊拉著文薔的手。
“哼。”那人似乎有些不屑,但到底不再命令什么,曾文便拉著妻子的手,姿勢怪異地跟著那些披麻戴孝的人們進了祠堂。
“拜--”
所有人都撲通跪下,三拜九叩,五體投地。
曾文怎么掙扎,仍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他也拉著文薔拜下去了。
“禮成--請童男童女”
所有人又齊刷刷轉過身去,只見那火堆旁,不知什么時候,已經立著許多小孩,皆涂著花臉,穿著鮮艷的馬褂。他們站在那里,輕飄飄的,北風一吹,那火堆就竄出火舌,將他們全部吞了下去。
那些童男童女栩栩如生,跟真人無異,火舌一吞,才見著邊緣發黑,并燃起火苗。
這些都是紙人。曾文安慰自己,卻還是忍不住打寒戰。
“請神--”
口令一下,所有的人都齊刷刷轉回身。零零散散有人站了出來,姿勢怪異地繞著祭臺跳著舞,人越來越多,甚至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包圍圈。突然間,舞蹈戛然而止,這些人的手里突然提著一把刀,面無表情地抓起放在祭臺下的公雞,“嚓--”,雞頭掉落,鮮血飛濺。
曾文倒吸一口氣,幾乎要暈眩過去。
站在最中間的那人分明是父親。父親舉著刀,面無表情地抹著雞脖子,頭也不抬。可是曾文卻有種感覺,父親似乎正盯著他冷笑,那刀鋒閃著冷光,正貼著他的脖子,一點一點往下......
假的,假的,這是假的!曾文閉上眼睛,忽略貼脖子上的冰冷金屬感和銳痛。村莊里一定是有什么古怪了。只希望文薔別出事啊。曾文拼命用余光去看文薔,這次卻是什么也看不清楚。
“呵--”
曾文聽到所有的人都冷笑了一聲。
“獻祭--”
聲音剛落,曾文發現身體完全控制不了,有人將他的手掰斷了,他沒有辦法抓住文薔了。還有人在他背后推著他往前走。
他被迫跪在祭臺上。
父親走了過來,手里拖著一把大柴刀。他面無表情地將刀架在了曾文的脖子上。
他之前看不上眼的那塊玉此時此刻發著藍光,陰森森的藍,似乎正盯著他。
曾文心底一片蒼涼,所有的事情一目了然。他出生成長的村莊要殺了他,他的父親要殺了他。不僅僅是他,應該還有文薔。
為什么?為什么啊?他雖年少離家,未能盡孝父母床前,可是多年以來,未曾行惡,一有了能力,就聯系家里,幾乎將積蓄全數奉上,以彌補當年的愧疚。可這樣,就要把他和他妻子殺了嗎?
還是獻祭?
開什么玩笑?!就算是他死在這里了,文薔也不能死!
曾文怨氣十足,拼盡全力去掙扎--
然而,刀起刀落,他只有一縷殘魂聽見這樣的聲音。
“不肖子孫曾文,不聽勸告,出村莊,死。”
“原宜文氏女薔,擅入我村,誘我子孫,死。”
原來死亡,就在他踏出村莊那一刻,就已經注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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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死亡,曾文才想起來,當初為何會離開村莊。
母親讓他走的。
那不過是一個平常的早上,母親給他背上一個簡單的行囊,將路指給他,“文子,你沿著這條路走,不管是看到什么,石頭、河流、怪物還是什么,都不要怕,也不要避開,直直走,不要回頭。”
年少的曾文問,“媽,我為什么要走啊?”
母親將他抱在懷里,摸他的頭發,“文子,這里不是人住的地方,你去人的地方。”
曾文還是不明白。
母親殷切地看著他,似乎要將他印在眼里,“外面可能會很苦,你認真做事,忍忍就會看到盼頭。要好好活著,知道嗎?”
曾文似懂非懂,“媽,你不跟我走嗎?”
母親的笑慈愛而無奈,“媽也想跟你一起走的,最近地里忙,你先走啊,媽后面跟上來。”
外面似乎有一些雜亂的腳步聲。
“快走吧,等下天就黑了。記著別回頭,一直直走,不要繞路。”母親又仔細地叮囑了一遍。
曾文點頭,將行囊在肩上抖了抖,向母親招手,“媽,你后來要來喔。”
他轉身,一直直走,沒有回頭,慢慢走出了黑暗,走到太陽底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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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得太不甘,靈魂痛不欲生,毫無要投胎轉世的愿望。
他化成了厲鬼,在村莊里瘋狂地尋找妻子,并做亂嚇人殺人。然而,是他想得太簡單,他一介新鬼,是斗不過這陰氣極深又極邪的村莊的。
人沒有殺死一個。他就靈魂就已經破碎不堪,等到他發現的時候,只有一縷殘魂了。
文薔不見蹤影。
曾文縮在某個角落里,決定休養生息,君子鬼報仇十年不晚。
他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帶回來的手機。此時網絡也不過是剛剛普及,曾文這一縷魂沿著信號到了一個論壇。
他發了個帖子。一開始寫的是血和淚,厲鬼的怨氣沾染上去,那個論壇莫名就沒有人再去了。
沒有人會去,也就意味著他除了等待,并不會有任何人指點他該如何復仇。天下之大,能人志士怎么會沒有呢。
曾文用他僅存的意識抑制住那些怨氣,終于寫下了極具八卦精神的帖子。
《八一八我們家怪異的過年風俗!》“鹵煮很少回老家,今年因為跟對象要見家長,就跑了一趟,順便見識了一下我們家這邊怪異的過年風俗!十分之怪異!好好的新年居然要披麻戴孝!就是哭喪的那種!然后老老少少排隊進去祠堂里,還要行三拜九叩!然后燒紙人!殺雞!是那種在面前血淋淋殺的那種!當時刀下去的鹵煮感覺背后一涼!相當可怕!而且,你們一定猜不到!這樣的儀式是為了祭拜什么!”
果然,這次有許多人回應了,但大都是廢話,曾文不甚滿意,幾乎要將厲鬼的怨氣全部噴出來了。
他忍了又忍,又寫了一段。“是一塊玉啊!很普通的那種!就是我們家產的那種!小時候鹵煮還隨便拿著玩的!某寶的價格也就□□88!還是送一堆贈品的那種!!一點也不潤!要知道我們家這邊產的是煤!一個產煤的地方哪有什么好玉!”
終于有人問他在哪里。
我在圭村!我困在這里。有人把我和我妻子殺了。曾文想要這么咆哮,可是只想到圭村兩個字,便頭痛欲裂,他的信號發不出去。
曾文只得道:“我可以告訴你們我老家到底是哪,你們隨時可以來看看到底是不是!”他似乎打了個地名,但是被屏蔽成了“XX”。樓主只得在那里咆哮:“太讓(sang)人(xin)興(bing)奮(kuang)了!連地名都被屏了!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們到青川后,去河里灣,旁邊的那個村子就是!”
他感覺自己的魂已經支持不住了,他在網絡上也待不了多久了。
他急急往下滑,希望有奇跡出發。
終于--
“古傳青川玉可納生魂,大概那是你們家先祖的靈吧,不可不敬。”用戶:酸梅湯。
這個人知道什么!
曾文急急發出去,“救我們!青川,殺人!”
很多詞語發不出去,他只能夠用最簡單的文字表達最多的意思。酸梅湯似乎在那邊沉默許久,終于回復他。
“你也不是人?”
曾文的靈魂戰栗,他努力平靜著自己,回答道:“是,我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