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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爺摸出赤金色的老爺式打火機，煩躁地點燃了第三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想要消去心頭上積壓的一塊巨石，沒想到越吸越是堵得慌。不知不覺走到了“清音茶室”的門口，他伸出腳，收回腳，踟躕片刻，還是踱了進去。

為什么要踟躕？蓋以妓院也分三六九等，他思索著茶室略次，配不上自個兒的“高貴”身份，然而，小班的收費實在太高，他的錢有許多投在賽紅花的身上了，珠寶首飾，綾羅綢緞，還有一沓沓的銀票。

他須得端正姿態，又要看緊余下的腰包，實在不是個容易事兒。

復轉念一想，茶室價優物美，總歸還算高雅，不是破舊低賤的下處或是半掩門可以比較的，況且，就只嘗一嘗，不會再動“真情”，這總不會有錯。

老媽子看他衣著光鮮，便迎著他來到了一處上好的雅間。還未坐定，便有姑娘上了“干濕”。沈老爺喝了茶，吃了蜜餞干果，將兩塊錢扣于碗底，姑娘得了好處，頓時喜形于色，嘴都合不攏。

平常客人一般只打賞一塊錢的小費，沈老爺自己覺得已經算是“節儉”了，誰叫他扔錢扔慣了呢，又好面子，對物價真是知之甚少。老媽子逮著頭肥羊，自然不會放過，兩片紅艷艷的的肥腸嘴一開一合，唾沫飛濺地將一位叫做文小薰的姑娘介紹給了她。

她說這位上海來的文姑娘身世甚是可憐，大家閨秀出身，形容、禮儀皆是一等一的，原是官家小姐，祖父是清政府的江南道監察御史，然而敵不過風水輪轉，天意弄人。

因家道有些中落，十八歲的時候，參加了二五年的“上海小姐”評選，倚著其過人的美貌與高貴的氣質一舉奪得冠軍，也有人稱其為“巴黎小姐”，因著上海有著“東方巴黎”的美譽，便有人想要沾一沾這洋味。文小薰一時大盛，風頭無兩。

可惜好日子沒到一年，她曾經所擁有的一切，都在炮火里化成了硝煙。

人生如夢，夢如人生。

老媽子還未吹噓完，文小薰已經款款而來，她不像別的姑娘一樣風情萬種，搔首弄姿，或以團扇掩面，或擺弄五顏六色的絲巾。她只是純碎地走路，純粹地站立。

盡管如此，沈老爺還是看直了眼睛，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無不彰顯著高貴的出身和良好的修養。

沈老爺一顆蒼老的心又活絡了起來，不由自主地吟出了聲：“庭前芍藥妖無格,池上芙蓉凈少情。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他并沒有多少學識，這一首還是聽戲聽來的。可見再差勁的興趣，也能起到一丁點的作用，盡管弊遠遠大于利，當事者是絕對不會管這一層的。

文小薰不驚不怒、不悲不喜、不言不語，像一塊木雕的美人。她的名氣卻因此傳了開去。

她明明不說話，在男人看來她仿佛有千言萬語；她明明不悲喜，在男人看來卻是媚態橫生。她的眼能鑒名畫，她偏偏不鑒；她的嘴能作詩作詞，她偏偏不作；她的手能撫古琴，她偏偏不撫；她的腳能迎風起舞，她偏偏不舞。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會，會而精，“上海小姐”的冠軍，那是真材實料的天仙佳人。

花開萬種，各有千秋，各花入各眼。她越是淡淡然地不作為，客人們越覺得她技高于人、深不可測，一時達官顯貴趨之若鶩。

不過后來他們發現實在是等不到她的魂魄合一的那一刻，便轉而投向了其他的姑娘。跟文小薰睡覺，仿佛旁邊躺著的是一具行尸走肉，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無緣無故地會聳起一身的雞皮疙瘩。

沈老爺是個生客，并不了解這些。他同其他的嫖客一樣，看到文小薰的第一眼就被勾去了魂，還來不及體驗那種陰氣森森的感覺。他只覺得自己看到了一顆閃閃發亮的夜明珠，幸之又幸，連賽紅花都被拋到了腦后。

為了這顆蒙塵的寶珠，沈老爺搭上了自己的性命和沈家的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