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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捱到了周末,她起了個大早,連禮物也沒來得及買,招了輛出租車開往梅園新村。
出租車,那可比黃包車貴得多,更為不合理的是,民國年間的出租車是按時間計價的,管你路程長短,遇上了紅燈、堵車之類,隨時準備著就地撒錢吧。她也滿不在乎。她只知道,如今的車用上了汽油,那比燒炭好許多了。
飛蛾急著撲火,從來都是失去了理智。她自己是一點兒也沒發(fā)覺。
上禮拜沈容走的時候,言明下周再來唱上一曲,楊志城欣然應(yīng)允。就是為了這個,她那顆焦急的心就是為了見到沈容。
沈容是大戶人家出身,保持著良好的家教禮儀,他溫文爾雅,風度翩翩,眸中又帶了淺淺的憂郁。
三年前,父親和大哥外出經(jīng)商,卻一去不回,聽說是得罪了日本人,死在了東瀛雜碎的刺刀下,腸子脾胃流了一地,是不得好死的形狀。
孤兒寡母,最是容易受欺。沈家一夜間倒了,開始還有些余錢,然而熬不過家里人多,坐吃山空,場面上的錢也花了不少,現(xiàn)在已然是一個空了心的康蘿卜。
沈容也是一周未得好歇。
老太太替他收拾著戲服,嘴里嘮叨著:“又松了,又松了。”沈老太的雙手粗糙,布滿了皺紋,她努力地以手上的褶皺去壓平衣服上的褶皺:“趕明兒送到裁縫鋪去改一改吧。”
沈容抖了抖嘴唇,逼出一個字:“好。”
沈家家道中落,捉襟見肘,沈容一個人,要養(yǎng)活一大家。
他的唱腔旋律優(yōu)美,細膩婉轉(zhuǎn),本來應(yīng)該是能大紅大紫的。但是由于父親得罪了日本人,與長兄一同死在了日本人的手上,所以一貫被統(tǒng)軍里的親日派壓著。
放著天生的好材料,等待著南平最低等梨園或是有錢人家管事的召喚,踐踏了與生俱來的雍容尊嚴,他又不得不去,母親、嫂嫂、外甥,一大家子都等著吃飯。韓信尚受□□之辱,大丈夫能屈,也能伸。
她的大嫂姓田,喚作心儀,是好人家的女兒,原本是和大少爺沈良和和美美過日子的,如今守了寡,心里一直惦記著這個家,死活都不肯改嫁,娘家過來催了幾次,她卻依舊無動于衷。情,是當不得飯吃的,日子久了,娘家人便放棄了她。
此刻,她正端著針線笸籮走進堂屋,插了句嘴道:“要是不嫌棄大嫂的手藝,便由我來替你改吧。”
沈容的眼眶有些發(fā)酸,他看著大嫂從“雙手不沾陽春水”到如今滿手薄薄的細繭,道:“那就有勞大嫂了。”接受他人的好意,是禮貌,是肯定,是鼓勵。
田心儀莞爾一笑:“不過是舉手之勞,比不得二叔,在外頭掙錢辛苦。”
沈容經(jīng)常告誡自己,一定要出人頭地,讓家里人都過上從前的日子,讓沈家重新煥發(fā)當日的光彩。
他拿出一個布包,將戲服鄭重又鄭重地放了進去,他要去開嗓掙錢。想到又要去梅園新村,他冰涼的心里忽然有了一絲微熱,午后的陽光照到了少女的臉上,也照進了他的心里。
蘇瀠霜以為自己來得夠早了,沒想到和上次一樣,沈容早就已經(jīng)在院子里開唱了,沒有單面皮的小鼓,沒有清脆的打板聲。他的歌聲依舊寂寞清冷,散發(fā)著冰涼的秋意,然而到了尾聲,卻實實在在地有了些許暖意。
楊志城留了兩人吃午飯,這次他正式向蘇瀠霜介紹了沈容,他說:“沈老板可是南平數(shù)一數(shù)二的高手啊!可惜生不逢時,命運捉弄。唉,不提也罷,徒惹沈老板傷心罷了。”
沈容擺了擺手:“無妨。”
席上有蘇瀠霜愛吃的八寶醬鴨和芙蓉提子酥,她盯著鴨腿許久,最終還是放棄了。維持淑女的形象是要付出代價的。
她并不是一個矯揉造作的人,但她終究是一個女人,只要是女人,就免不了要在異性面前矜持,尤其是在優(yōu)秀的異性面前。
她用筷子去夾提子酥,無奈用力過猛,未到盞前就碎了。
楊志城笑呵呵地打原場:“沈老板不要見笑,我這侄女兒毛手毛腳的,嗨,她平時可不這樣,見到沈老板這樣的風流人物,許是太過高興。”
沈容拿眼看她,只見她低了頭,羞紅了臉,腦海中不知不覺想起徐志摩的詩------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便道:“低頭好。”
蘇瀠霜猛一抬頭,對上了沈容的眼睛。他的眸是深黑色的,里頭藏了一塊發(fā)燙的磁鐵。
二人在楊宅用過午飯,便要起身告辭。待得走到了門口,楊志城已不見蹤影,沈容大著膽子說:“我送送你。”聲音雄渾有力。
蘇瀠霜看著他卸了妝的臉,菱角分明,剛毅果敢。又想起了他演唱時的一顰一笑,媚態(tài)百生,心中更覺佩服,于是一個“好”字自然而然地鉆出了喉嚨。
她的臉刷的紅了。
看在沈容眼里,又是另一番景象了,他只覺對方毫無做作之態(tài),一張紅臉映著午間的日光,仿佛三月里的桃花,格外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