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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瀠霜拎著一打唐銘記的油酥蜜餞和桃李軒的鮮奶紅豆白面包悠悠地上了樓。此刻已是黃昏,夕陽勉勉強強地掛在一望無垠的天上,已是搖搖欲墜,將落不落。
宿舍里安靜得很,舍友們都趕去食堂吃晚飯了,她坐在窗臺上,一手托腮,一手往嘴里塞面包,頗有小資產階級的味道。她今日犯了懶病,又不想在擁擠的人群里排隊打飯,那鬧哄哄的聲音混著汗涔涔的氣味簡直令人無法忍受------她的心是藝術的,她的人也是藝術的。明天就是周末了,又得去楊叔叔那兒報到一下了。
楊志城是父親的同窗兼好友,原也是趙縣人,十年前遷于南平。蘇瀠霜對于這每周一次的“簽到”十分不感興趣,但是不得不去,就算是撫慰父母的牽腸掛肚吧;況且,她對楊叔叔,總歸是心存感激的。
轉眼到了禮拜天,蘇瀠霜穿了一身墨綠色的雙襟旗袍,周身略無滾鑲,領口釘了一只桃紅色的直腳鈕,襯得青春洋溢。袖口像花瓣的尖,精神抖擻地盛開著,下擺圍著一串茉莉的穗子,整個人打扮得像一朵晚清宮廷的的絹花。這是禮節。
她叫了一輛黃包車,去往楊家。一來是路遠,作為一名女子,若要趕個半個時辰的路,實在是委屈了雙腳;二來,黃包車上還顛著兩壇子的好酒兼二市斤的花生米----楊志城好這一口,蘇瀠霜每每盡了禮數,叫他歡喜得緊。
楊志城沏了一壺好茶,正倚在沙發上看報紙。沙發是從英吉利遠洋漂流過來的,真皮貨,還是名牌,托了關系的,家里總共只有這么一套,放在了客廳正中。楊家有錢,顏面是一等一重要的。
蘇瀠霜一進大廳,便見到了一張報紙和一張茶幾,楊志城正藏身于后。她脆生生地喊道:“楊叔叔,我來啦!”
報紙緩緩移動,攤在了沙發邊上,露出了楊志城地中海般的腦袋。大家都說學問做得深,容易謝頂,楊志城便不以此為恥了。楊家也是書香世家,楊家的老太爺還是光緒年間的翰林院學士,自從袁世凱叛變后,楊家雖談不上一落千丈,也可以說是家道中落了。好在爛船還有千斤釘,在梅園新村,楊家還算是有頭有臉,維持著文人墨士的一派尊嚴。
楊志城樂呵呵地沖著蘇瀠霜笑道:“賢侄女回來啦。”又回頭沖著北邊廚房一喊:“春嫂,給蘇小姐洗點水果出來。新到的火龍果也切一點。”
蘇瀠霜放下了手中的黃酒花生:“路叔叔,酒是紹興的女兒紅,花生是新昌的小京生,放在以前,就是皇上也要吃上兩口。侄女兒零用不多,小小禮物,圖個心意。”
但凡美食,都是深巷子里藏不住的。楊志城聞著空氣中那絲絲縷縷的甜香,就知道蘇瀠霜是花了心思又花了價錢的,那一顆小心臟真正是七竅玲瓏。他也不惺惺作態,收起兩壇子好酒,道:“那楊叔叔就卻之不恭了。對了,瀠霜,學校里的功課學習得怎么樣啊?”蘇瀠霜正要回答,春嫂就端著一個洋玻璃的果盤出來了。
果盤很大,蘋果、香蕉、甜瓜抱成一團,擺得滿滿當當的,果皮上還泛著新鮮的水滴,清澈得能照出人影子來,煞是好看。只見最后一道水果上來,一塊塊晶瑩白皙的果肉上繁星點點地墜滿了芝麻粒兒,上頭還仔仔細細地插著牙簽。蘇瀠霜吃了一塊,甜滋滋的,就又忍不住吃了一塊。完后,她嘆了一聲氣:“好些日子沒有吃到火龍果了。”她想家,想念沒有硝煙的小時候。如今戰火四起,人人自危,日子是絕對過不滋潤的,至少,心里頭很不好受。正想著,春嫂來喊:“蘇小姐,趙縣來的電話。”
蘇瀠霜立馬蹦了起來,連跑帶跳地奔向樓梯口的電話機,她拿起話筒,輕輕地“喂”了一聲,眼淚已經快要流下來了,又生生地憋了回去。
聊天的內容很簡單,無非是大學生活習不習慣,南平的飯菜合不合胃口,萬變不離其宗----天涼多穿衣,努力加餐飯。蘇瀠霜依依不舍地掛了電話,磨磨蹭蹭地踱到了沙發邊,一屁股坐了下去。沙發質量很好,彈性很足,小小的人兒立時陷進了英吉利的綿軟里,久久不動,直至楊志城再度開口。
“瀠霜,學校的功課學得怎么樣?”
“挺好的。”蘇瀠霜一本正經地回答道。其實這都是漂亮話。一到下學,絲竹管弦之聲就不請自來,如奔流洪水般騰騰而來,絲絲纏人,聲聲粘膩,摧殘著人的耳膜,考驗著人的忍耐力,令人不勝其煩。蘇瀠霜功底甚好,她的樂感又有著別于他人的超強天賦,以至于那些普通的音樂聒噪之極。平心而論,的確是不好聽,還有點吵。
畢竟都是新生,而其他人,又沒有蘇瀠霜這嫉妒死人的天分。
蘇瀠霜讀的是音樂系,說得細一點,是戲劇專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