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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風吹了一夜,騾馬上路前還外往啐著沙子。
今天我們要離開醮崖村,將來還會回來,村中三、四十間茅屋倘若還沒被風暴摧垮,我們就要回來住,喝這兒青黃色發臭的水,吃這種水做出來的青黃色米飯,覺得一輩子的苦都在這兒受夠了。
三年前有人對我說:“酡娘,你要記住這里。醮字,即為禮和法事之意,崖即是邊緣和絕境,醮崖村的來歷擺脫不掉這兩個字,這兒的村民是被大能神遺棄的生靈,他們的禮與法事是不被承認和諒解的,他們生來就是原罪,將來倘若有人能救贖這里,則是比他們下場更悲慘的英雄,酡娘,那個人絕不能是你?!?
我說:“是,大蠻薩,那個人絕對不會是我。”
大蠻薩便在我的發際線推上一道紅油,一直從額頭流淌到眉心,直到鼻尖,那是我的成人禮,十根腳趾被纏上了金紅二色密密層層的絲線,綁得像帷幕上的繩骨朵。
血液從勒痕中滲透出來,當時如果我喊一聲疼,或拒絕再被纏足,大蠻薩就會死,暴斃當場的死亡,因為他向大能神舉薦的女子沒有承受住這樣微不足道的疼痛,她就沒有資格被大能神庇佑,而大蠻薩則會因為欺騙的罪名立斃。
所幸我不辜負于他,即使知道將來在線下的我的腳趾會化成白骨,我也一笑泯然。我握著大蠻薩的手,看著他混濁的雙眼沁出一點點水光,心想北河冰雪初融時的情景也不過如此。
“酡娘,你再用土酒飲馬,這馬就成精了,走路帶著拍子,到了宵關你就不怕它以為自己會飛,一下沖出懸崖去?!”梗爺蒲扇大的巴掌拍在馬身上,他臂膀上的肉比馬顫得還厲害,梗爺是個缸大的肥子,有時看他站在面前,仿佛地都在往下陷。
我對他笑,仰頭飲了口酒往空中噴,口中念著禱詞:“天有天神,地有地神,山有山神,水有水神,萬物有神,微物有神,四方皆神,我尊我神,無往不尊,我神佑我,無往不順……”
至此眾人隨我念:“大蠻薩渡我至神前卑微供奉己命,此命唯大能神可取走,大能神佑我魔障妖祟邪不可侵,安奉大能。”
眾人以拇指尖從額頭劃過眉心到鼻尖,再握拳輕捶左胸,禮止。
“喲!出發了!”梗爺朝北面大喝著,這叫喊神,是在把北方的土地神喚醒,保佑我們一路平安。
有人站在馬槽邊,藏身在陰影里注視我們,他的眼神兇狠刁鉆,但那是天生的,憑那雙眼絕看不到他的心,就會被他嚇住,仿佛他天生是個屠夫。
“酡娘,此行真不帶上堊鷹?”梗爺朝我撇嘴。
“不帶?!蔽颐娉姆较蛘f話,讓他可以清晰看見,于是他扭過身,悻悻地回了。
“誒……留下來,大蠻薩可饒不了他?!惫敁u著頭,牽馬朝另一個方向走。
我知道被我踢出馬隊的下場,逃不過一頓結結實實的鞭子,但我真不要一個莽漢留在我身邊,除了能為我戰死,危急時別的什么有用念頭都沒有。
“出發!”我跳上馬?!耙粋€時辰內先到甕兒莊取咱們的新刀!”
“唔哦!咱的新刀!”馬隊的弟兄們亢奮地呼號起來,策馬而前。
“酡娘你快看!道上哪來的血?。?!”馬隊剛出村便停下了,人們發怔地望著官道上一路向前蔓延的詭跡,紅血之花像從泥土下面往外盛放,一點點滲透出來,仿佛要綿延到天地的盡頭。
這是詭兆吧,無端的一條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