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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沉吟心神一動,趕忙著喝了口冷茶,顧殊然在一旁不動聲色地瞧著,倒是給她添了不少茶。
一場戲畢,席下的觀眾也散了,明月提了裙角,匆匆趕上季朔的步子,叫住他:“季朔。”
季朔卻加快了步子,只當做是沒有聽見一般,明月咬咬牙,沖過去擋在他身前:“你聽我說。”
“明姑娘,你一個姑娘家的,怎的這般不知羞恥,纏著一個男子,真是叫人厭煩。”他的臉上是一副嫌厭之色,眼神里卻是滿滿的不忍心和歉疚。
四周的人聽見季朔的聲音,紛紛開始交頭接耳,對著明月指指點點,明月此刻已經是無地自容,季朔繞過她身側,她卻再也顧不得什么,一把拉住他,道:“季朔,我只想問你,你有沒有歡喜過我?”
“沒有。”兩個字仿佛來自極北寒冬之地,冷得沒有溫度。
明月卻依舊抱著一絲希望,“可我心悅你,你豈能視若罔聞,置之不理。”她笑著,期盼他給自己一個滿意的答案。
季朔嘆了一口氣,把她的手從自己的衣袖上拂下來,正色道:“明姑娘,在下當初在明府謀得生計,著實是該好好謝謝你與明老爺,只是受人錢財,便盡人之事罷了。”
明月搖搖頭,慌道:“不是這樣的,當初,你教我學戲,一同與我賞月吟詩,難道這也是受了人錢財之事嗎?”
她這般執拗,季朔竟然有些無可奈何了,心里在低低狂道:不是的,月兒,月兒,我自然歡喜你到不行。可他卻不能說,皇上的一紙詔書不許他說,他所能說的也只有一些自欺欺人的話罷了。
“明姑娘,事到如今,在下便坦言了吧,當初我不過是個窮戲子,帶著一個窮戲班子,能得到明老爺的青睞,入了明府,我自然是再不能錯過機會,明姑娘生的單純善良,又是俏麗佳人,我怎么能不把握機會呢,我再不想過那種窮困潦倒的日子了,本以為你已經上套,沒想到卻被明老爺知曉,我見事情敗露,便自己出了明府,再不與明府有任何來往。”
他說完,明月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如今只差最后一句話便能擊倒她,季朔從牙關里擠出來一句話:“你明白了嗎?當初我為的只是你的錢。”
明月臉上再無笑意,她甚至有些絕望,無助,她像失了魂魄一般,轉身幽幽道:“我知曉了,我知曉了,一切自不過是我一廂情愿,陪著季老板唱了一出好戲罷了。”她又轉頭過來恨恨地瞧著季朔道:“季老板好演技啊。”
季朔看著她離開,心里煞是酸楚,這滋味,千言萬語再道出不來的,是痛?還是苦?都已經感覺不到了。
“何苦。”顧殊然嘆了句。岳沉吟踏出戲樓,“情愛之所生,如品菜之味,酸甜苦辣咸,唯有自己體會。”
顧殊然折扇一晃,嗆她道:“岳姑娘說的細致入微,難不成品過這盤菜?”岳沉吟剛要發作,卻見他一副玩味的笑容,知他又在捉弄自己,只白了他一眼,顧殊然見她并未有什么波瀾,又想再捉弄她一回,話還未出口,突然只覺得喉間一股腥甜,嘴里漫上來一股血腥味。
岳沉吟見顧殊然面色不對,之前也有過幾次這樣的場面,忍不住問道:“你怎么了?”顧殊然將喉間的血暫時壓回去,強笑著道了句:“沒什么,家中還有急事,先行一步。”說完便匆匆離開,岳沉吟知道顧殊然向來如此,便也沒怎么放在心上。
這幾日季家的戲班子都沒再唱過戲了,也不見明家的姑娘出來鬧騰,大街小巷的都在議論著季朔和明月的八卦:
一說是季朔此人貪財好色,不僅欺騙人家明姑娘的感情,還想吞了明家的家財。
又一說是明月不知禮義廉恥,尚在閨閣就糾纏季朔,季朔迫于無奈,才說出損己的話來。只是眾說紛紜,真真假假也只在閑話里聽了也就過去了。
戲樓里來了一人,說是季朔這些日子不知怎么的身子一直不好,勞煩岳沉吟過去瞧病。
岳沉吟讓相思照看著醫館,匆忙跟著那人去了戲樓。
才幾日不見,季朔竟然已經枯槁至如此地步,她探過手去把脈,脈相浮沉不定,是重病之癥。
“前幾日季老板還是臺上的支柱,怎么今日就成這樣了?”
季朔咳嗽了許久,一直停不下來,岳沉吟端了茶送過去才好了許多,他微弱道:“病在我身,我知道自己無藥可醫了,大夫不必救我。”
岳沉吟卻道:“我藥都開好了,雖然不能將你的病根治,好歹也能撐上十天半月的,人世走一遭,不容易。”
季朔微微一笑,病容里有幾分自嘲,“光是這一遭,我就苦地很了,還要多苦上十天半月的,白白受罪。”
岳沉吟道:“你能撐到現在,著實不容易,你這病該是早就發作的,你不想讓她知道?”
季朔沉默,岳沉吟也不說話,兩人之間一時靜了下來,這靜又被季朔的咳嗽聲打破,他才幽然道:“她不該被我拖累的,即便她不被選為秀女,我季朔依然會這么做。”
“可是她已經對你恨之入骨。”
季朔失笑,“那又如何?事到如今,她恨我是應該,只是她生性太過良善,又容易輕信他人,宮闈深深,她這般毫無心機,不知道她夜里會不會害怕。”
岳沉吟無話,的確,宮闈之地,若無點手段心機,想要立足,委實是難于登天。
他撐起身子,從枕下取出一疊銀票來,“岳姑娘,這是季朔此生積蓄,我想讓姑娘在月兒入宮那日給我帶句話給她。”
岳沉吟接過那疊銀票,笑了笑,并未收下,反而又放回季朔的枕下,“錢財與我,本就是浮云,你若想與我交易,需要付出的,可不止是這些。”
季朔有些訝異,只是人之將死,卻也見怪不怪了,他只問道:“姑娘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