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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爾倒沒有時間來看我們,一天里并沒有幾個時辰可以見得到他。
我身在這繁花似錦的院落,耳中眼中盡是些玲瓏的聲樂,嬌艷的顏色,心里反有些忐忑起來,在我聽來,這悅耳的管弦絲竹聲仿佛是催人的更漏,總是奏得叫人心驚肉跳,一個雨天的傍晚,我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去找佐爾。
還好,他正在房間里寫信,我徑直而入,婢女們拉也拉不住。
“我并不是個小孩子了,有什么事還不能跟我說呢?”我靜靜看著他,“你們準備怎么對付小侯爺?”
“看來你已經想明白了,”他頭也不抬,“既然西域已決定放棄柳若堅,我們當然不能再冒讓他登基的風險。”
“別說得那么輕松,我早該料到,西域王既不愿接受他為新的君王,就必會絕了他的路,叫他永遠沒有可能謀反成功。”
“是不是準備要他的命了?”
他拋了筆,立起身來,冷冷看著我:“你就這么在乎他的命?你有沒有想過,自喜堂一事后,我們就是明的對頭了,也許他也在咬牙切齒欲置我于死地而后快呢?況且這又是在他的地盤里,怎么又不見你對我的命關心過。”
“這不同,你手上有他的把柄,他仍未把軍權全部掌握在手中,還不能輕舉妄動。而且如你這樣機警的人,自是安排妥了一切后才會露面,等他知道你身份這一刻起,已落下風。”
“這算是褒揚么?怎么我聽得一點也不舒服。”
“你們準備怎么對付他,這些天是不是已經開始了,你做了些什么事?” 我有些心急。
見我這樣,他更是冷笑起來:“放心,我不會害了你的‘小侯爺’的命,如果我這樣做,你更是一輩子也不會跟我了,我自然會留他活在你眼前。”
他說得輕松,我的一顆心卻直直地沉了下去。他不明白的,對于中原皇族,有時卑微的活著還不如痛快的去死。
“我們不過是在他的那些信里撕下頁紙,再托人轉呈于八王,那張紙上倒沒有寫什么謀反的事,不過在語氣上對你們的皇上確是不敬了些,”他緩緩走了過來,“你們中原不是最講究這些事的么?外交中臣子不可說損了主子體面的話,這叫什么?有辱圣威。”
“是誰交上去的。”我渾身冰涼,“皇上竟會相信。”
“是一個自西域王宮逃出來的女子,她本就是中原人,父親曾是江南地方上的一個小官,因為貪了官司才被充作官奴公賣,她被賣主帶入西域作了宮中侍女,不過是身在曹營心在漢,一次偶然的機會,她看到這封信,出于對皇上的忠心,她把它撕了些偷了出來,并歷經苦難將它輾轉交到八王手上。”他微微笑了起來,“這個故事是不是很感人?你們的皇上倒真是很喜歡呢。”
“這都是你想出來的主意吧”我不由怒,“那個女人就是蓮卿,對不對?你們這些臭男人,得了女人的身體還要利用她。”
“我可沒有利用她,我們不過是作了筆交易,這事成了,她必能得到厚賞,衣錦還鄉,還留下了美名,總比呆在西域王宮做一個姬妾強得多,”說到這,他轉過頭看牢我,“顏夕,真正聰明的女人都是會為自己打算的,蓮卿就是如此,只要有一絲機會,她就能竄出來,不若你,整天沖來撞去,累得渾身是傷,卻不曉得要為自己留一條后路。”
我呆在當地,身上一陣陣發軟,“這信是什么時候送上去的?”
“前天早上,”他走過來扶住我,“今天早上皇上已下令查封永樂王府,并將永樂侯貶為庶民。”復又嘆氣,“這種事遲早都是瞞不過的,走這條路對他來說已是最好的結局了,至少不用被滿門斬首。”
“好什么”我傷心,“怪不得把我拖在這里不讓出去,整天歌舞升平的,原來暗中使計呢。”
他一把抓住我肩膀,喝:“你冷靜一點,這事大局已定,你又能做什么,早知道不過是早傷心,再說他沒有死,不過是被貶為了庶民。”
“你知道什么,”我眼眶紅了,“他在府里么?我要去見他。”
“站住!”他緊緊抱住我,一時面色鐵青,完全沒有了平時的鎮定,“夕,忘了那個人,跟我走吧。”
我也流下淚來:“佐爾,在他身邊我渡過了十年,那十年里他寵我、教我,他就是我的親人。我不是要跟他走,只是,請千萬讓我去見他最后一面。”
“不可能。”他想也不想,“我若松了手,你會再回來么?他在你心上霸占了一輩子,臨到死,你都不會離開他。”
“不會的。我我只是想見他最后一面,佐爾,所有的事情都要有個了斷,如果今天你不讓我走,從今以后,我都要帶著他的影子活下去,難道你想看到這種結果么?”
終于,他松了手。
“好,我放你走,但是我給你一個期限,今天晚上你一定要回來,如果明天早上我看不到你,你就永遠也不會再看到我。”
我停住,他已背過身去,“你說得對,所有的事都要有個了斷,我不可能永遠在這里等你,你若決定要跟了他去,我也只好放手了。”
他這是在警告我,我心里一陣絞痛,先管不了這么多了,我必須去見小侯爺最后一面,遲了就來不及了。
我張了張嘴,半天,終于,說:“佐爾,再見。”
沖出了房間,迎面卻見莎曼公主,她立在園子里,身上濕漉漉的,看來已經立了很久。
“你要去見他?”她的表情很古怪,我在她府里住了十幾天,她也笑足了十幾天,可現在掛在這張臉的,那是一種從沒有過的哀怨神情。
“莎曼?”我看得心痛,上前將手按在她肩上,“你怎么了?”
“他不肯見我,”她的聲音也是從沒有過的悲傷,凝視我,“不是說只是被貶為庶民么?為什么他不肯見我。”
看到她這個模樣,我不由張大了嘴,天,她愛上他了,這個整天嘻嘻哈哈,不知愁為何物的公主終于還是掉進了情網。
“我去找過他了,”她繼續這樣悲傷地說,“可是被門口的人攔住,我等了一個多時辰,他就是不肯見我。”又急急看我,“他是不是惱了?貶為庶民又怎么樣,我是公主,我們還是有榮華富貴的。”
我的眼淚又出來了,她不明白的,他向來是那么一個驕傲自負的人,高高在上是他一貫的姿勢,被貶為平民?這是比殺了他還要厲害的懲罰。
“要是你見了他,能不能替我問問他,”她的淚珠終于滾滾而下,“問他愿不愿意再和我在一起,告訴他,我不會再和他吵架了。”
我點點頭,奮力轉頭奔出園外,不敢再去看她那張滿面流淚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