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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馬上把碗里的瘦肉又夾到我碗里。“你在長身體的時候,要多補充蛋白質。”
“你還不是一樣要補身體,你那么辛苦。”我又把肉夾到他碗里,把聲音降了一個分貝,“你都瘦了一圈了。”
“爸爸為你辛苦是應該的。”爸爸聲音正常,眼圈卻紅了,咬了一小口瘦肉,慢慢地咀嚼起來,“只要你身體好好的,努力學習,就行了。”
我沉默了,緩慢地嚼著嘴里的肉塊。因為正如我胸有成竹地考試,檢查以及提前交卷,我也胸有成竹地知道自己要到普通班去了。然而,我清楚地知道,在爸爸彷徨無助的暗夜中,我是唯一的星辰了,他把所有前行的動力和方向都寄托在我身上,而我卻在他最需要的時候,親手滅了最后的微光。覆水難收,我害怕的是,爸爸會因我而崩潰。
“嗯?怎么了,怎么不說話?”爸爸知道,正常情況下,我會說我會好好學習,注意身體。從小家教使然,要表達,不表達等于拒絕溝通。
“嗯,我會好好的,學習和身體都是。”我聲音很小。
“怎么了?考試沒考好?期末成績應該發下來了嘛。”爸爸仍舊善于擠出讓人舒服的紳士的微笑。
“嗯--不是。我學得還行。”我猶猶豫豫地。
“成績單還在郵箱里吧。一會兒吃完飯我陪你去看看。”
“哎呀,不用看了嘛。”我很煩躁地皺著眉,低頭快速扒飯。
“要看。要知道錯在那些地方,以后才能改正。”爸爸正襟危坐,停住了進食。
我低著頭不說話,光顧著吃飯。沉默里我聞到了火藥味。
爸爸迅速扒了兩口飯,然后放下碗,徑直走到我房間。我也趕緊放下碗,阻止道:“誒呀,不要動我電腦,那是我隱私。”我聲音很高,因為我知道,打開電腦屏幕,就是我的成績單和班主任留的話。
爸爸迅速地看完了我的成績,然后注視著班主任的留言,面色變得凝重,呼氣變得粗重。
(班主任留言如下:
郝朵蘭同學,你是單純,善良,刻苦,認真的女孩兒,在平時的考試中,一直保持良好的成績,語文作文和英語作文都能作為范文,為同學們樹立起榜樣。但在此次期末考試中,卻出現重大失誤,作為你的英語老師,當得知你的英語成績僅113分的時候,我查了你的答題卡,發現有30分的題空白沒做,再看了你的總成績,每科都沒有正常發揮。希望你能在假期里認真學習,反思這次失誤的考試。同時,也一定要保持良好的情緒,在此,老師祝你和全家春節愉快!)
爸爸凝視了許久,默然起身,沒有看我一眼,走開了,窩在老舊的獨沙發里,準備抽煙。他從西裝內側的口袋里拿出一包煙,從里面抽出一支,緩緩地銜進嘴里,眼神空白。又從同一個位置拿出一個鋼化打火機,大拇指漂浮在齒輪上。不知是他劃齒輪的速度太慢,還是力度太小,火一直沒有點起來,他的手有些顫抖。
他冷笑了一下,把打火機的蓋子合上,把煙放回煙盒里。然后踉蹌著走進書房,拿出一瓶洋酒,咕咚咕咚如同喝白開水一樣,大口地灌進胃里去。
我看著爸爸的臉一點點變得通紅,眼皮控制不住地翻動,眼球布滿血絲,嘴里打著隔,嗚嗚地吐著氣。趁著他神志不清,媽媽把洋酒從他手里奪了出來,放回到酒架上,把書房的門關了起來。爸爸把手腳都伸開,擺成“大”字型,眼睛直視前方不知名的地方,徐徐道:“為什么?”他的嘴唇也在顫抖。
他知道我是故意的,知子莫若父。“我覺得實驗班壓力太大了。我在普通班也能好好地學習,老師配置都差不多的。我一定會好好學的。”
“你······”他打了個酒嗝,“你知不知道普通班氛圍有多差,在那樣的氛圍下你會跟著一點一點變差的。”
“不會的。我會好好學。”
“別跟我說這些。”他吼了我一句,踉蹌著去到廁所,然后嘔吐起來。我進入扶著他,把他吐在蹲式廁所里的嘔吐物沖掉。
他吐完后,用手掌擦掉嘴邊的嘔吐物,手掌被黃色膠質的嘔吐物反襯得慘白。他自己左搖右晃地去洗手,又窩到沙發里。
媽媽此時已經泡好了蜂蜜水,端去給他。他用手擋開蜂蜜水,仰起頭,睜著通紅的眼睛看著我,無奈和失落從每一個紅細胞里崩開,如同巖漿噴發,刺激著淚腺。“蘭子,你知不知道,這對我打擊有多大!”同時,淚水從眼角滑落下去,迅速劃過臉頰,墜亡在酸冷的空氣里。
“爸爸,你別這樣。”我的眼中也噙滿淚水,咬著嘴唇。
爸爸嘴唇劇烈抖動著,淚水也傾盆,“你知不知道,我對你寄予了多大希望?從小讓你吃最好的,喝最好的,住最好的,見大世面。你還沒出世的時候,我陪著你媽媽去做保育,你出生了,天天幫你換尿布,洗澡,怕你冷著,都是我一個人洗,怕你外婆速度慢冷著你。你半歲多的時候半夜喜歡鬧騰,我怕你媽媽累,就大半夜一個人帶你,你喜歡看糖果的廣告,我就一個臺一個臺調著幫你找,即使第二天有很重要的會,要出差,我都陪著你。你半夜尿床了,我和你媽媽驚醒過來,都不敢出聲不敢動,怕嚇著你,等你尿完了,才輕輕地幫你換床單。你開始會走路了,吃飯就喜歡跑,我就追著你滿院子跑,追到就喂你一口飯,然后接著追,直到把飯喂完。你不敢一個人睡,我就一直讓你和你媽媽睡,就是因為爸爸知道你怕黑。”爸爸一邊抹眼淚,一邊說著。
“你看看你,從小到大都那么優秀。別人還不會說話,你就會指著電飯鍋冒出來的白煙,說‘日照香爐生紫煙’,人家普通話都說不清楚,你就能那么流利地講英語。小學、初中、高中,你一直都是年級前幾名。你還那么聽話,那么乖。”爸爸嘴角流出一抹凄涼的笑。
“聽話,好好讀書,好不好?”爸爸又看著我,目光如暮光,虔誠又充滿憐憫。
我猛地點頭,淚水順勢飛了出去。
“嗯,我會去求你們年級主任,不行就去求你們校長。”
我不敢說話,此時我只能順從他。因為,我見過一些人低三下四地求過他,而他,膝下黃金一直堅固,脊梁骨也一直堅挺。我知道,不是每個被求的人都能有他那樣的胸懷和氣度,何況,這樣的乞求本就是我可以避免的。是我,在踐踏爸爸的尊嚴。是我,給了他致命的一擊。
“快去睡吧。爸爸今天對不起你,爸爸不應該喝酒,爸爸對你態度也不好。”
我一直搖頭,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他。
關上房門后,我臥倒在床上,抱著枕頭大哭起來,淚水很快讓枕頭濕了一大片。我張著最大大口抽氣,吐氣,生怕控制不住音聲和氣息,又讓爸爸媽媽擔心。
往常,哭累了,我便能睡去。這一夜,又是無眠。
我看著窗子上照映著的圓月亮,市區的月亮不如郊區的皎潔,似乎是被硫磺浸泡著,發生了化學反應的模糊的幻影,又像是被霓虹燈照亮的,透著詭怪的粉紅色,往常月影里的陰影不見了,廣寒宮的好故事也因為找不到依托完結了。忽然街上駛過一輛車,月亮碎了,讓我不暇思考是不是硫酸過于濃烈,化學反應發生得過快。轉念一想,冷笑了一下。那只不過是路燈的幻影罷了。正值冬天,花如何好?農歷三十,月如何圓?繁華散盡,人又如何團圓?
我打開手機,盯著宮宸雋的電話號碼,屏幕滅了,又再次按亮,一直盯到眼睛的疲憊牽著身體也不得不睡去,我才沒有再按亮屏幕。也許,我和宮宸雋之間永遠只能隔著一層薄薄的宣紙,無論天時、地利、人為,都讓這道防線堅不可摧。
我們終究只能在同一片天空下,活在兩個世界。也許有一天情深,卻也只能止于緣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