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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進了房門。
我不愿意稱之為家門,因為在我看來,家,等于家人加上完全的愛。家人還在,愛是大多數,所以這個家是約等于家。
我仍不愿意稱之為家,從地獄上天堂,天堂才之所以為天堂,從天堂到地獄,地獄才之所以為地獄。畢竟習慣了饕餮珍饈的陽春白雪,吃不慣下里巴人的殘根剩飯。
房子的門外鐵欄防盜,內鐵門的雙層門,地板是慘白色的瓷磚。不足10平米的客廳有一個掉漆得仿佛糊上水泥塊的大理石茶幾,沙發上覆蓋著新的米白色外套,但布料在座位處的凹陷遮蓋不了這是舊沙發的事實。左邊的房門上還掛著前年一家子到滇池邊喂紅嘴鷗時,一個會彈吉他的藝術系男生免費為我畫的畫像,畫像里的我掛著羞怯的笑,眼中全是現世安好。左邊深處還有一個開著門息著燈的房間,似乎是儲物間,右邊嗡嗡作響的洗衣機聲音透露了衛生間的方向。
房子里有穿著與房子格調大相徑庭的華貴睡袍的媽媽,她的皮膚仍舊是最皎潔的白月光,鼻梁高挺,年輕時明眸善睞的眼角也沒被時光雕刻出溝壑,眉型仍舊美好,只是沒修理的幾根眉毛顯得面容并非臻于精巧,嘴唇有些泛白,許是洗過澡后有些干燥吧。她在為我開完門后,就離開沖到客廳右側的餐桌上去,她正在用手提電腦逛全是劣質貨的某個網上商城。
她仍舊是愛購物的,不過屏幕上的衣服都如同掛著學者頭銜的無知者,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外形華美,質地卻顯得缺乏內涵。
“媽媽,你怎么看這些衣服?”
媽媽尷尬地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我是說,你怎么不去逛商場?”
媽媽眼睛看著右下方的瓷磚,抿著嘴“嗯”了一陣,尷尬道:“以前不知道網上這么方便嘛,而且這些衣服性價比高。”
我鼻子突然酸了,把行李立住,看著媽媽,不知名的委屈被壓得四溢。
媽媽不溫不火地關掉網頁,招招手,示意我走近她。她輕輕地抱著我,而是像哄嬰兒睡覺的方式那樣,緩緩地撫摸我的脊背,靜靜地沉默,陪著我緩沖現狀。
我知道在某種程度上她比我更難以接受現狀。
媽媽雖不是一等一的嬌生,卻也是父母慣養完之后,爸爸又繼續寵慣著的幸運女人。她對時尚的生活方式和優雅的內涵的追求,遠高于同齡婦人。她突然逛劣質衣服的舉動,觸發了我最碰不得的弦。
也許近墨者終究會黑,入鄉者終歸會俗。潛移默化是最微妙的存在,正如同一個上廁所的人絲毫察覺不到自己變臭。出淤泥而不染,是因為有植物蠟作為保護層,可是我和媽媽都知道,這個保護層正在或者已經瓦解了。
我哭,也許是因為媽媽的退而求其“次”,也許是悲哀家道中落,也許是害怕自己也會在不經意間,變成自己討厭的樣子。
“寶貝,你知道為什么我和你爸爸取你的乳名時取作‘蘭’字嗎?”
我點頭。
“書架上那本《京華煙云》你讀了吧?”
我點頭。
“那個姚家的姑娘叫什么?”
“姚木蘭?!?
媽媽的眼神是兵荒馬亂里安穩的夜晚,“你也知道她的名字來自誰?;咎m。我們希望你能像兩個木蘭一樣,從容,堅強,寵辱不驚?!?
我將頭撇到一邊。
“她們是厲害,都拜她們的爸爸所賜。一個家道中落就去仙游,另一個干脆讓女兒代替自己去從軍,都不管自己女兒的死活??!”
媽媽摸摸我的頭。“不要這么說,心態放好點。事情壞到極致,總會往好的方向發展?!?
“現在壞到極致了嗎?”我的眼眶紅了。
“不要往壞的方面想啊。你看,爸爸在外努力,你也那么優秀,總是會好的?!?
“姚思安去仙游只是在逃避。花弧憑著個‘孝’字把自家姑娘推去戰場,還不是在逃避?!?
“哎?!眿寢寚@了口氣?!笆前。腥嗽陉P鍵時候總是不如女人堅強?!?
媽媽怕她一絲絲沮喪的心情影響到我,停了一會兒又說,“不過,你爸爸那么優秀,我們要相信他,做好他的后盾,支持他,讓他安心,他才能挺過去,我們家才能好好的發展下去。”
“嗯?!?
“好好讀書,好好經營自己。”
媽媽把我帶到洗漱池處,洗漱池在廁所外面,窗口處,干凈簡單,洗漱池背面是書房。透過鏡子,我看到了上次爸爸讓我挑出來的那些書。原來早在那個時候,事情就在變壞了。爸爸頂著壓力,還要考慮我的心情,我還對他臭著臉,自責讓我流了三兩滴淚,不過馬上被沖擊到臉上的水釋去,沒讓媽媽發現。
媽媽把乳液輕輕地擦在我臉上,她順著我的視線看到鏡子里的書架。說:“不論如何,智慧與美貌不會辜負你。就算生活再窘迫,靈魂也應該高貴些。知道嗎?”
我點了點頭。
之后的兩天都沒見到爸爸,他早出晚歸,或許也是為了躲著我,怕我看到他落魄的身影。
又到一年春節時分。原以為,萬家燈火之外,無枝可依是孤獨的。此時此刻,才知道,萬家燈火滅盡,高架橋上一輛車也沒有,街燈也滅了,甚至沒有一個小店可以讓我們買除夕的爆竹,也是很孤獨的。
熱鬧都是別人的。
一家三口坐在一起,緘默無言,吃著一個小炒肉,一盤炒菜和一個湯的年夜飯,電視里放著春節聯歡晚會,卻沒有人在聽。我們各自懷揣心事,不愿另一人敲開自己的心門,也保護著對方的靈魂。
爸爸夾了一大塊瘦肉放在我碗里,夾了塊肥的自己吃起來。我心酸了一下。馬上夾了一塊瘦肉在他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