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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定下心來:“難道有人故意制造鬧鬼的假象?”
他點頭:“既然世間并沒有鬼,那么這些事情必然是人為。”
就像普勞圖斯的《兇宅》:奴隸為了阻止主人進入住宅,便騙他說宅子在鬧鬼。【注5】
我愈發好奇:“為何有人要處心積慮地嚇唬你?”
“我猜測,這宅子里或許隱藏了一些秘密,有人不想讓它被發現,于是利用鬧鬼之說,避免其他人住進來。”
我很快明白過來:“所以,你仔細探查,在后院發現了骷髏?”
他頷首:“室內細細查過一遍,沒有異常。只有后院可能埋著東西。我便讓地方行政官派人來挖掘,發現了一具骷髏。治安官查出,死者是這座住宅的老主人。兇手是他的小兒子。十年前,小兒子失手殺死父親,匆匆把尸體埋在后院。老主人失蹤后,這座住宅由其長子繼承,長子想把它出租,小兒子便制造了鬧鬼的假象。”
這真相令人唏噓。倒是應了安東尼那句話:即使世上真的有鬼,人心也比鬼怪更可怕。
同時,我也不免佩服這位斯多亞學者的理智與冷靜,不為外物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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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我把真相告知安東尼。
“不愧是凱撒為你弟弟安排的好老師,不愧是西塞羅的同門師弟。”安東尼感嘆,玩笑意味閃現在他的眼睛里,“要是他愿意走上仕途,也許會很不錯。”
這話讓我心生警惕。我可不想讓這與世無爭的人被安東尼拉進政治的泥潭:“他只是個學者。”
“我還以為你會很樂意。畢竟,這是從你弟弟的陣營里網羅能人過來,對我們有利無弊。”一絲揶揄的微笑浮現在他的臉上,“難道你還惦記著你的蓋烏斯?”
我冷淡了語氣:“無論你從他那里招攬多少能人,我都樂見其成。但阿提諾多洛斯只是單純的學者。他幫不了你的敵人,也幫不了你。”
“你是認為他沒有從政的能力,還是認為他能夠永遠不涉足政治?”
對于這個尖銳的問題,我不可能回答。好在安東尼也沒有繼續就此糾纏下去,他離開前留下一句話:“既然他與你弟弟有過密切交往,你不宜過于信任他。”
客觀來看,這句提醒不無道理。但我不覺得蓋烏斯會通過一個學者對我不利。而且,阿提諾多洛斯有意與我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對不熟悉他的人而言,他是可親可近的。但與熟悉以后就能感覺到,他極有分寸,對誰都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我也不是例外。
這也正合我意。在經歷了與利維婭過分親密的友誼之后,不欲重蹈覆轍。人與人的交往,過猶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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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典的生活雖然安適,卻不是全無麻煩。
安提勒斯七歲了。對于羅馬的兒童,這是開始正式上學的年齡。而這個男孩本就聰慧,啟蒙也早,學習基礎比大部分同齡男孩好得多。福爾維婭重視兒子的教育,很早就讓希臘奴隸教他識字、念書。在羅馬的時候,他就能背誦荷馬史詩中的不少段落。
按理說,有這樣好的基礎,再加上雅典濃厚的文化氛圍,他的學習會很順利。但他并不配合。自從來到雅典,安東尼先后為他聘請過十幾名家庭教師,卻沒有一個能讓男孩滿意。男孩拒不合作,故意把老師氣走。這樣叛逆的性格,誰都拿他沒辦法。
安東尼竟來向我求助。
“這孩子的母親是在希臘去世。現在重回希臘,他心里不太好過。”他解釋原因。
但我愛莫能助:“他不喜歡我。我的話,他不會聽。”
“你對孩子總有辦法。”他似乎篤定我能解決這個棘手的問題,“無論如何,可以試試。”
這是個麻煩,但我終是沒有拒絕。那個男孩雖然脾氣不好,心并不壞。
“既然你把這事兒交給我,就得按照我的辦法來。”我事先聲明,“而且,結果或許是你不想看到的。”
安東尼不在意地笑了:“當然,你想怎么做都行。如果他太過分,不妨抽他一頓。”
當然,我沒有體罰的計劃。雖然很多人會這樣做,但在我看來,鞭笞只是處罰奴隸的方式,對待任何有尊嚴的人都是一種凌/辱,更不適用于兒童。
我的計劃很簡單。既然安提勒斯拒絕學習,那么,我便帶著他,每天出門閑逛。日復一日,馬車載著我們,去了許多地方。
我們在山巔的衛城里,逛了好幾座神廟。我和他打賭,雅典娜神廟檐壁的浮雕上刻有多少只貓頭鷹。他數了大半個小時,贏得了一次勝利。
我們去了離城區不遠的比雷埃夫斯港。碼頭上,我們扔出玉米粒,看著海鷗敏捷地在半空中接住谷粒。我們參觀了停泊三列槳戰艦的滑輪裝置【注6】,他打算回家后制作一個逼真的小模型。城里的兩座劇院也很不錯,他看完了整場的笑劇,還指出劇中一處被我忽略的雙關語。
我們在雅典城區里參加祭祀游/行,觀看各種田徑與賽馬競賽。體育場是安提勒斯最感興趣的地方之一。如果不是他年齡還小、沒法參加許多運動,恐怕我在場外等他的時間還會增加許多【注7】。
我們最常去的地方,是集貿市場。來自埃及、西西里、意大利、小亞細亞和黑海地區的商品云集。商人繳納稅金來保留固定攤位,其他小販則在有遮蔽處、拱廊下席地做買賣。前來采購的平民和奴隸挑選著貨物,掂掂分量,討價還價。
我戴著面紗,帶著安提勒斯,穿行于鬧哄哄的人群中,像兩個普普通通的雅典人。這是一種新奇的體驗。在此之前,我從未關心過市井食物的價格是漲還是跌,也不知道銅桿秤如何使用。但在這里,我們親口嘗試過幾乎所有攤點的熟食,親自付錢,還學會了辨認被做成年輕人胸像形狀的秤砣的重量。
“這種烤魚的味道還不錯。如果加點家里用的香草醬,會更好吃。”安提勒斯的評價沒錯。但他不知道,一小瓶那種印度香草醬的價錢,夠他吃幾年這樣的烤魚了。
除此之外,看到紀念碑下的公告欄上新張貼的事務公告,看到有人占卜問卦或向醫生看病,我們也會停下來湊熱鬧。
各種雜耍表演是最有趣的。弄蛇人吹著笛子,竹簍里的響尾蛇被笛聲喚醒,探出頭開始搖曳,頸部向外膨起,既令人恐懼,又凜然神圣。
安提勒斯伸出手,似乎想觸摸那條蛇。
“小心,它有毒。”我制止了他。
“但它的牙已經被拔掉了。”他不服氣。
“你的觀察力不錯。但毒蛇的牙,拔掉之后還會長出來。而且,即使沒有牙,也還有毒液,足以傷人。”
“你真膽小。”他不滿地嘟噥。
“是的,我很膽小,所以你別碰它,不然會嚇壞我。”
他聽出我的玩笑之意,瞪了我一眼,但不再試圖觸碰那條蛇。
我講起自己幼時關于響尾蛇的幻想歷險故事。他沉默地聽完,唯一的評價是“你很有想象力”,好像他才是大人,而我是個幼稚的小孩。這讓我只覺得好笑。
時常地,能看見那些在街巷中長大的平民兒童,穿著粗布衣服,在廣場邊四處奔跑,皮膚被曬得黝黑,滿身塵土。他們嬉戲,歡笑,像野生的小動物一樣敏捷。安提勒斯看著他們,眼中有一閃而過的羨慕。
“如果你想,可以和他們一起玩。”我建議。
他板著臉,驕傲地仰起頭:“母親說過,我不能與這些平民混在一起。”
據我所知,福爾維婭對待他,就像我的母親對待幼時的我。在他還是嬰兒時,就時常更換他的乳母,使他無法依戀其中任何一人。從剛生下來,他就要服從嚴格的配食,遵守作息時間安排。在公共場合,他必須稱福爾維婭為“夫人”,親吻她的手背,在父母面前不能隨意發言。她對他表現出來的慈愛,稀有得宛如恩典。
雖不贊同這種教育方式,但我無權非議他過世的母親。
我只能說:“你們都是小孩,沒有什么不可以。”
他咬著嘴唇,堅決地搖了搖頭。
我忍不住撫摸了一下他微卷的頭發。出乎意料地,這次他沒有抗拒。
終于有一天,他問:“你為什么要這樣做?”
說著,他輕歪著頭,注視著我。那種嚴肅的質疑出現在一個孩子的臉上,很可愛。
“我做什么了?”我明知故問。
“每天帶著我到處閑逛。”
我反問:“這樣有什么不好嗎?”
他發現我在轉移話題,皺了皺眉:“你為什么不逼我念書?”
我微笑:“難道你想要上課?我還以為你很討厭那些家庭教師。”
他的眼神閃了閃:“有人說,你是故意這樣縱容我,為了把我養育成一個只知道吃喝玩樂的傻瓜。”
我怔了一下,沒想到還可以這樣解釋:“你認為我是這樣想的?”
他審視著我的意外神色,忽然露出一個小小的笑容:“我就知道,你可沒這么聰明,想不出這樣的主意。”
真是哭笑不得。
“上課和學習沒有那么重要。”我認真地直視他的眼睛,“你還小,生活應該自由而快樂。而且,你現在已經會拼寫希臘文和拉丁文了,很多和你一樣年紀的孩子都比不上你。”
他想了想,又問:“如果以后馬庫斯不想上課,你也會像這樣帶著他天天玩嗎?”
我點頭:“我不會強迫你們學習。”
這不是謊言。我不想讓這些孩子成為第二個蓋烏斯。蓋烏斯從小就有過目不忘的本事,我逼迫他變得更優秀。但那是我作為姐姐的最大失敗。單純的知識,對于孩子到底有多大幫助?他和利維婭都那么聰明,懂得那么多。但他們真的快樂嗎?我不知道。
我只希望這些孩子平安健康地長大,再無奢求。
安提勒斯側睨我一眼,正好對上我的目光。他迅速地眨了眨眼,轉開視線。
傍晚,回家的路上,他在馬車上合眼休息。大概是太累,不知不覺就睡著了,頭靠在我肩上。
馬車咔噠咔噠作響。雅典城內,這條被來往車輪、馬蹄與行人的步履磨得低平的石板路,承載過幾個世紀的重量。
我伸出手臂,輕輕攬住他,聽著他輕緩的呼吸聲,感受著他胸膛的輕微起伏。
他不過是個孩子。
又過了幾日,他忽然主動向安東尼提出,他想上課。這一次,他與新來的家庭教師相安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