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過南國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主人一會兒就來,請您在此稍等。”說完,他欠身退下。
這座劇場雖然只是臨時的,面積不大,但修建得十分豪華。場內有兩個舞臺,以及兩套觀眾席,都在一個巨大的旋轉軸上。當劇開始時,巨大的機械曲柄帶動劇場旋轉,兩個舞臺被扣在一起,合并為一個。座位上的觀眾也會隨之緩緩旋轉,形式新奇。
但當轉動停止、演員登臺,還遲遲不見斯克瑞波尼婭的身影。隨著演員開始表演,我的注意力漸漸被舞臺上的劇情吸引。
這是一出古希臘悲劇,索福克勒斯的《特剌喀斯少女》,改編之后用通用希臘語上演【注3】。羅馬貧民很少有精通希臘語的,所以來看這種劇目的人,要么是在羅馬的希臘人,要么是受過良好教育的羅馬公民。
這部劇中,女主人公得阿涅拉對遠行的丈夫赫拉克勒斯忠貞不渝,卻不料丈夫變心,瘋狂地愛上了一個少女,為了得到她而毀滅了她的城邦。當丈夫帶著少女歸來,得阿涅拉才得知消息。
伴隨著單音豎笛和呂底亞笛的樂聲,歌隊唱著入場歌,把聲音當做利箭,穿透每一位聽眾的心:“那星光燦爛之夜并不永留在人間,災難不,財富也不,它們一會兒就告退了。快樂也是突然而來,又突然而去……”
希臘人總能寫出最好的悲劇。我不由在心中感嘆。
這時,身后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我以為是斯克瑞波尼婭,轉身道:“你可總算……”
但眼前之人不是她,而是她的丈夫。他的輪廓像是按照某個神祗的形象雕刻出來的。冰藍的眼睛里沒有暖意,緊繃的薄唇沒有笑意,神色比我上一次見到他時更加冷淡。
我蹙眉:“你怎么來了?”
他語氣漠然:“是我讓斯克瑞波尼婭把你邀請過來的。如果以我的名義提出,你不會來。”
被人欺騙,我有點惱怒,決定以后再也不接受來自他妻子的任何邀請。
“卡斯托爾啊【注4】,你到底想說什么?”我問。
他不緊不慢道:“昨天,你與利維婭去了朱諾神廟,奉獻無花果樹液做成的祭品,還到圖司庫斯街【注5】選購了一批埃及棉和絲綢的衣料。前天,你們組織了一次私人晚宴。三天前,你們去參加了一場詩歌朗讀會,去看了兩場賽馬……”
他竟然對我的行蹤如此了解。我冷冷地看著他:“你在派人監視我?”
他無視我的質問,沒有任何表情:“看起來,和利維婭在一起,你很愉快。”
我故意展露一個笑容,攏了攏頭發:“沒錯,我很開心。這與你無關。”
“這與我無關,但與馬塞勒斯有關。在你愉快地生活時,想起過他嗎?”
我一怔,卻是無言。
他淡淡道:“果然,你忘了。離他去世只有一年而已。新的感情輕易取代舊的,像一陣云驅散另一片云。”
我只覺一口氣哽在喉間,想要反駁,卻無從駁起。他說的是事實。有利維婭在身邊,我的生活重新找回了歡樂與陽光,像歌聲一樣充滿歡愉,關于馬塞勒斯的記憶驟然變得遙遠。
難道我真的如此輕易就忘了他?胸口涌起一陣空虛。
“你騙我來此,就是為了證明這個?”我試圖反擊,但聲調里有了某種難以控制的變化,“管好你的舌頭。我的心情,你不會明白。”
“你對待利維婭也同樣自私。”他眼中鎮定的藍色淺如水一般透明,“如果你真的喜歡她,就應該考慮她的意愿和利益。”
“我當然考慮過。”
“那你為什么要干涉她的選擇?”
“什么選擇?”話脫口而出時我就后悔了。我應該立刻轉身離開,而不是繼續滑入他的語言陷阱。
“你讓她遠離我。這不是出于她自己的意愿,只是為了你。”他清晰的唇線更顯冷峻,語氣不容置疑,“她選擇了接近我,我能給她帶來你無法給她的利益。但你對她太自私。”
原來,他這次見我,是為了利維婭。我成了他們之間的阻礙,他要除掉阻礙。
但我不會讓他得逞:“難道你對利維婭是好心?即使是一條可愛的寵物狗,我都不會放心讓它靠近你。你利用過克勞迪婭,我不能讓你再利用利維婭。”
“你認為她像克勞迪婭那么單純無知?她比你清醒得多,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也有能力去得到。她絕不會甘于平庸的命運。你為她擔心,就像烏鴉擔心鷹飛得不夠高。”
與他爭辯,就像嘗試和影子理論一樣毫無意義。我想反駁,卻只能面對自己的無力。心底深處,我知道利維婭與他是相配的,而我比他們平庸得多。我的確沒有左右她選擇的理由。
蓋烏斯轉身離開,留下我獨自待在包廂里。
舞臺上,扮演女主人公的演員辛酸地哀訴:“我把一個少女——我現在認為她不再是少女,而是少婦了——接到家里來,像一個船主接愛一件過重的貨物……現在我們兩人要在一條被毯下等候他來擁抱。……同她住在一起,共有一個丈夫——這種事哪一個女人忍受得了呢?我看見她的青春之花正在舒展,我的呢,卻在凋謝。人的眼睛都愛看盛開的花朵,對那凋謝的卻掉頭不顧……”
我坐在那里,試圖整理一下思路。但心中思緒宛如風平浪靜的海面,凝止不動。
第二場戲結束了,演員下臺,歌隊上場。觀眾情緒高漲,匯成一片喝彩的海洋,無數雙手拍打著,無數的腦袋晃動著,喧囂聲奇怪而熱烈。
可憐的女主人公得阿涅拉。當她發現自己不得不與少女分享她的婚床,便試圖挽回丈夫的心。沒想到媚藥卻是毒/藥,害死了丈夫,她也在絕望和無限悲痛中自盡。
她錯誤地毒死了她的丈夫,我錯誤地毒死了馬塞勒斯。她被半人馬涅索斯欺騙,我被蓋烏斯欺騙。
但她死了,我還活著。
整個第四場戲,我都陷入一種心不在焉的茫然狀態,聽著女主人公坐在床上時臨死的臺詞:“我的婚床和新房啊,從此永別了,你們再也不會把我接到床上來睡眠……”
她為什么要殺了自己?因為她認為她的人生從此陷入絕望和痛苦,不會再有歡樂。
是她錯了,還是我錯了?
“瞧,我就在你面前。”并不陌生的聲音響起。
我恍惚了一下,抬起頭,先確定了來人是誰,然后才意識到他的一語雙關。【注6】
“是他讓你來的嗎?”我警惕。
梅塞納斯搖頭,在我身旁的空位坐下,聲音溫和:“這不是他的安排。但我知道他會在這兒見你,而且我能猜到你現在的心情。”
我自嘲地笑了:“恐怕就連瞎子也能看出我現在心情不佳。”
“但瞎子不會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的目光碰上他的:“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你現在的快樂是否罪惡。”
馬塞勒斯才去世一年,我應該仍在哀悼中。但他似乎已經成為遙遠的過去,變得模糊不清。我被罪惡感包圍。
“人們把愛情想象成帶翼的丘比特,由弓箭武裝起來,手持熾熱的火炬,仿佛無堅不摧。但愛情其實就像阿多尼斯的花園【注7】,在淺淺的罐子里栽種一些青翠的植物和花枝。看上去縱然美麗,但因為缺乏滋養,很快就會枯萎。”梅塞納斯這樣說。
我下意識地抗拒:“不,我對馬塞勒斯的感情不是如此淺薄。”
他揚了揚眉:“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是例外。愛情就像一首美妙的歌,讓人總認為自己是第一個聽到它的,無論它早已被多少人傳唱過。馬塞勒斯是你的第一個愛人。在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商人中流傳著一句話:別購買你看到的第一件商品,即使它看上去極具吸引力。為什么?因為你沒有見到更多的商品,缺乏經驗,你以為很好的東西不一定真的有那么好。”
“馬塞勒斯不是商品。他也不是我唯一的戀愛經驗。”
“那還有誰呢?”
我不能說還有蓋烏斯,只能沉默。
他將一只手置于我的肩上,仿佛在安撫一個迷茫的小孩:“無論如何,馬塞勒斯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不會回來。而你的生活還要繼續,不應被長久的悲傷淹沒。”
“謝謝你的安慰。”我誠懇道。慰藉我的,不是他話語的內容,而是他的語氣和態度,始終充滿圓潤柔和的意味。
“對于利維婭,我是否做錯了?”我問。
他嘆了口氣:“我無法替你判斷對錯,只能提供一些信息。上次斯克瑞波尼婭的生日宴會,據說發生了一點小意外?”
我頷首:“因為一點誤用的食材。”
“但我猜測,那不是廚師的一時失誤。”
我也有過這樣的想法,但未曾深入:“那到底是什么?”
“一個讓凱撒與利維婭相互接近的契機。他們雙方都對此心照不宣。”
若是如此,榛子粉是蓋烏斯放的,還是利維婭放的,都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彼此都試圖接近對方,并試探虛實。
“你有沒有想過,為何凱撒對利維婭如此重視?”他忽然問我。
“她非常優秀、明智……”
“對。但這不是最直接的原因。”
我心里猛地一顫:“難道他愛上了她?”
他卻笑了,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我:“你是這么想的?”
“他們很相配。”
“的確,就像盒子與蓋子、鑰匙與鎖一樣相配。但我要說的不是這個。”他含糊道,然后放滿了語速,“你還記得我上次告訴你的關于小龐培的事情嗎?某個人取得了他的信任。”
“我記得。那個人很聰明……”說到此處,我驟然回過神來,“難道那個人是利維婭?”
“沒錯。你知道,尼祿和她曾去西西里投奔過龐培。就在那時,她引起了龐培的關注,并很快取得他的信任,甚至為他出謀劃策。”
原來上次梅塞納斯就試圖提醒我,但我沒能領會。原來如此。難怪蓋烏斯一定要除掉我這個障礙。利維婭可以為他對付龐培提供很多便利,他一定要得到她。
我深吸一口氣:“如果是這樣,她為何不留在西西里,而要回到羅馬?”
“這正是你的弟弟需要得到答案的問題。利維婭有意接近他,想要取得他的信任,但這到底是為了誰的利益?”
我讀出了他的暗示:“蓋烏斯懷疑利維婭是龐培派來的間諜?”
“龐培的確把她當成他的間諜,讓她接近凱撒。但這個間諜是否真的忠心于他,還是個問題。”
我忽然發現,其實我并不那么了解利維婭。
“蓋烏斯有自信能讓她背叛龐培?”
“如果她的忠心從來不曾屬于龐培,那就談不上背叛。”
我無言以對。
如果這真是利維婭原本的計劃,那么她現在已經為我而放棄了這個籌謀已久的計劃。因為我,她從此遠離蓋烏斯。這樣,她既不能做龐培的間諜、在蓋烏斯身邊探聽消息,更不可能向蓋烏斯倒戈。
她放棄了太多。
某種近似于愧疚的情緒在心中攪動起來。難道就像蓋烏斯所說,我太自私?
“我只有最后一句話:愛她,但不要愛上她。”梅塞納斯道。
“什么?”陷于思緒中的我恍惚抬起頭,他卻轉身離開了。
不知何時,臺上的戲劇已然結束。劇場里空蕩蕩的,除了舞臺上還有人在收拾布景,觀眾都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