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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利維婭家中見到她時,榻前的織錦簾幕垂落于地。她坐在榻上,靠著一堆柔軟的枕頭。應是剛沐浴過,她的長發全披散開了。濃密的發絲堆在緞子靠枕上,宛如河流顫動的水波。
她正低頭看著一些卷軸,神情專注,沒有注意到我的到來。
我悄然走過去,來到她身后,凝視了一會兒。只見她手中的卷軸上布滿了數字,看樣子是某種復雜的賬目。手邊還放著一把算盤,纖細的指尖點在上面,沿著槽溝撥動玻璃珠子。她是如此的美,全然沒有自我欣賞的樣子。
我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在看什么?”
她放下賬目,側首看我,眸中有笑意,仿佛期待著此刻:“你來了?!?
我的手移向她的頸項,摩挲雙肩,感到時間的流動在放緩。在室內,她沒有穿帕拉,只穿著一件白色斯托拉。而她頸項和雙肩的肌膚,就像身上那薄薄的衣料一樣潔白。
我俯身。她的頭稍微傾向一側,讓我在她的秀發上落下一個吻,呼吸著她沐浴后的氣息,那種淡淡的卻不容忽視的香氣。
“你還要親自審核賬目?”在羅馬,這種事情一般都交給代理人簿記。由受過專門訓練的奴隸,作為主人的代理人,負責處理經濟業務和各項會計核算。很少有貴婦會親自計算。
“得讓其他人知道,我不是好糊弄的。”她向我莞爾一笑,不自覺的動人。
“那么,我好糊弄嗎?”我坐到她身邊,半開玩笑半認真。
“誰會糊弄你呢?”
“你。”
“我?”
我凝視著她,不錯過她的任何表情:“這次你回到羅馬,是帶著龐培交給你的任務,對吧?”
她垂下豐盈的眼睫,嘆了口氣:“對不起,我不該瞞著你?!?
“你與我交好,也是為此?”
“一開始的確有這樣的目的,但我是真的喜歡你?!彼兆∥业氖?,以唇輕觸,雙眼噙滿淚水,眸中染上擔憂的色彩,“你會原諒我嗎?”
任誰在這樣的目光下,都會心軟。何況我本就不是真的想質問她。
“我不會怪你?!?
“感謝朱諾,感謝你?!彼玑屩刎摚鹕頎科鹞业氖?,“如果你愿意了解,我可以坦白一切。”
我點點頭,任由她帶著我,穿過柱廊和庭院。寂靜中,裙子在身后沙沙作響。在偏僻無人的墻隅,她觸動機關,移開一座石雕的神龕,露出隱秘的房間。
這個密室里,分門別類地存放著大量卷軸資料。多數是拉丁文,也有希臘文和一些我看不懂的文字。我大致瀏覽,發現大部分都與蓋烏斯有關:渥大維家族與凱撒家族的家譜、蓋烏斯及其親信的人脈示意圖、他從十二歲開始的每一次演說詞……與他有關的政府公文更是堆積如山。還有許多不同的人對他的印象和描述,從最低級的奴隸到元老院議員。大部分資料連我都聞所未聞。
我驚訝:“這是……”
“我曾聽說,有些制作鑲嵌畫的工匠,會每天去海邊搜集各種顏色的貝殼,切碎后把碎片一點點拼湊鑲嵌起來,最終形成一幅完美的畫面。這和搜集信息很相似。但看每一則信息,似乎是無用的,但匯集在一起、加以整理和分析,就可能變成有力的工具。”
“你一直在研究蓋烏斯?”我問,但已知道答案。
她甚至能分辨《每日公報》【注1】中哪些內容出自蓋烏斯的手筆。如此熟稔,絕非朝夕之功。
“在接近他之前,我必須了解他?!?
怪不得她會發現他不能碰榛子。而我與他多年共處,對此一無所知。
尋常貴婦若想接近某個男人,無非是化妝打扮、爭奇斗艷,用一些討人歡心的小手段。但這些對蓋烏斯都行不通。利維婭對他的研究,更像在了解一個重要的對手。
“在這么多研究之后,你認為他是什么樣的人?”我問。
“非同尋常。凱撒在許多方面出類拔萃?!迸c她上次的回答一致,但這次我確信她不是恭維。
他們是如此相似。這讓我再次意識到,他們是多么般配。
我的心情很復雜:“如果你和他在一起,尼祿不介意嗎?”
“這對他足夠有利,他會接受?!?
我默然,知道這很有可能是真的。安東尼就與許多貴族和高官的妻子有曖昧。大多數女人的丈夫心知肚明,但不會干預。
“但蓋烏斯會利用你。”
她冷靜得就像一塊水晶:“沒錯,他會利用我來對付龐培。但我也在利用他?!?
“你們并無感情?”
“這不重要。感情是穩定合作關系的障礙?!?
我嘆氣:“我以為你愛尼祿?!?
“的確,我愛他,他也對我很好。我也愛你,愛我的孩子。”
“這不是愛情,一個人不會同時愛上許多人?!?
她搖頭:“愛情也一樣。你認為愛情對于每個人來說是唯一的、獨一無二的,就像猶太人信奉的神。他們認為世界上只有一個真神,他們只信奉這唯一的真神。但這只是少數人的想法。大部分人的愛情是羅馬人、希臘人、埃及人的宗教:可以同時信奉許多神靈,可以同時愛不同的人?!?
我從未聽過有誰如此譬喻愛情。
她又補充:“當然,也有少數人認為世界上并無神靈,就像那些伊壁鳩魯的信徒【注2】。同樣,一些人認為愛情并不真的存在?!?
“那你呢?”
她側首笑了笑:“在愛情上,我是一個羅馬人。”
這也是大部分羅馬人的想法吧。很少有人會永遠只愛自己的配偶,愛與婚姻本來就沒有必然聯系。婚姻出于家族利益與繁衍后代的需要,而愛情在婚外尋找。所以,對于那些恪守古老道德準則的人來說,愛情甚至阻礙婚姻,是一個理應被摒棄的邪惡誘惑。
既然連尼祿都不介意,我又有什么理由要求利維婭遠離蓋烏斯?我的心像鉛塊一樣沉重,掛在繩子上緩慢搖擺。
“我不會讓你傷心?!彼龘ё∥业难裨诎矒崾軅男『?,“最近我一直恪守承諾,遠離凱撒。以后也會如此。你不必擔心?!?
我深吸一口氣,終于下定決心:“不,我不該這樣要求你。你有你的計劃。如果這計劃中包括了接近他,我不阻攔你?!?
“你真的這么想嗎?”她認真地注視著我,像在探詢。
我點點頭。這一次,自私的人不會是我。
她的朱唇吻上我的,又柔又軟,宛如成熟的蜜桃。甜蜜至斯的暖意,融化了我胃里最沉重的冰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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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兩個月,我與利維婭見面的頻率降低。我知道她在與蓋烏斯交往,對此不聞不問。她也不會在我面前提起他。
心中不是全無芥蒂,但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圍。那種忍耐,就像炎熱夏日里等待每天傍晚的涼爽,而內心期盼的是秋季和冬季的到來。我相信她與蓋烏斯的私情只是一時的,不會長久持續。
有一次,某位前來拜訪的貴婦悄悄問我:“聽說凱撒有了新的情人,是您的朋友利維婭。這是不是真的?”
如果蓋烏斯和利維婭想對此事保密,不會這么快就被人知道??峙率撬麄児室庑孤断?,大概是為了讓龐培對間諜的美人計感到滿意?但我不想談論此事,只說不知情。
后來,連安東尼都有所耳聞。他打趣說:“這次你弟弟的眼光不錯。利維婭是羅馬最有趣的女人之一。”
我皺眉,不滿他提起利維婭時的輕浮語氣。
“哎,我對她可沒有非分之想?!彼灰詾橐獾剞q白,玩世不恭的語氣,“雖然我喜歡聰明的女人,但不會喜歡‘女裝的奧德修斯’。和她在一起,得時刻懷疑她每一句話的真實性,比打仗還累。”
“她可沒有那樣虛偽?!?
“如果她沒有那樣虛偽,如何應付你那虛偽到連邪惡都是偽裝的弟弟?”他勾起唇角,明顯的揶揄,“斑鳩無法和惡鷹共處,毒蛇只能與毒蛇在一起?!?
我一笑置之,沒有理會他的這些玩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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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往利維婭家中找她。那時,她正在吩咐管家找一些裝修住宅的工匠。
管家退下后,房間里只剩下她和我。她的長發盤成了發髻,綰得很松。長發的魅力來自于它天然的光輝,而身體其他部分的美需要化妝與服飾的襯托。我格外喜歡她的烏黑長發,沒有染過也沒有燙過,完美得就像仲夏的夜色。
我抽掉她盤發的絲帶,取下發夾,看著長長的頭發如水般垂瀉下來。這個過程如此誘人。
“你要重新裝修這里?”我讓她枕在我的肩頭,用手指輕輕梳理她豐盈的長發,然后握在手里。
她習慣了我對她發絲的格外喜愛:“不,不是這兒。最近我添置了一座住宅,想改造一下那里?!?
“有了改造的規劃嗎?”
“還沒有?!彼讶彳浫缃z的頭發向后捋了捋,“你愿意陪我去看看嗎,幫我出些主意?”
我自然不會拒絕:“天氣這么好,就當和你一起出去散心?!?
出門前,女奴為她重新盤起長發,再戴上頭巾??上чL發要被頭巾遮掩,我為她選了最輕薄的一種。
穿戴完畢,她正想從椅子上起身,我輕輕按住她:“別動,還有一項工作?!?
我從妝奩里挑出口脂,抬起她的下頷,一點點涂上口脂,沿著唇線描摹。輕柔的動作,黏膩的觸感。距離親吻只有很短的距離,讓人想要索取一個吻。但我只是讓口脂輕輕碾過她飽滿的下唇,像對待最嬌嫩的玫瑰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