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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與安東尼沒有感情，但或許以后會有孩子。”

女王最擔心的，應該是這個。

我淡淡一笑：“你放心，我們不會有孩子。你若能為安東尼生下孩子，我愿意收養他們，當做親生。”

她驚訝。

“這樣，你們可以放心了吧？”

她的唇角掠過一絲含義不明的淺笑，把剝好的石榴子放進我的手心：“謝謝您。”

數日之后，她找到我，遞給我一個木雕匣子。打開來，只見絲綢包裹著一枚嬰孩拳頭大小的鴿血紅寶石。那寶石成色極佳，如流動的血液，亦如燃燒的火焰。在陽光下反射光澤似彩虹般迷幻，映照得整間屋子都寶光流轉。

臂釧的輕微交擊聲中，她的指尖撫過紅寶石，語氣溫柔而不乏驕傲：“這枚寶石的原主人，是馬其頓的公主，亞歷山大大帝唯一的同胞妹妹，與我的主人同名【注7】。這枚寶石，據說便是亞歷山大大帝遠征東方時送給妹妹的禮物之一，已有近三百年歷史。雖然算不得十分珍貴，也是我的主人對您的一份心意，請您收下。”

“女王太過謙遜，這樣的寶石價值不可估量。”我并未夸張，壓下心頭疑慮。女王為何突然送我如此厚禮？

西賽麗婭無聲地勾了勾唇：“亞歷山大大帝的兄妹關系和睦，實在罕見。自古以來，凡是掌握大權的家庭，更多的是手足相殘。想必您也知道托勒密王室的歷史。我的主人對她的弟弟、妹妹都未曾手下留情，因為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羅馬人也有羅慕路斯兄弟相殘的傳說。同是曾與自己的弟弟為敵的人，也許以后我的主人能助您一臂之力。”

看來女王也有意對付蓋烏斯，難怪要對我示好。但這過分的殷勤依然令我意外：“感謝她的好意。只是這禮物實在太過貴重……”

“對我的主人來說，這不算什么。您喜歡就好。這也算是對您的致歉，因我之前的不敬，致使安提勒斯可能對您造成困擾。”說完，她不待我再言，順手從花樽里摘走一朵玫瑰，將花含在朱唇之間，婷婷裊裊地離開了，如一顆星的隱沒。

女王果然富甲天下，這樣的禮物也能稱作“不算什么”。

當時，我以為，她突然對我示好，是因為她確信了我不會威脅到她對安東尼的掌控。要到很久之后我才明白，事情的關鍵并非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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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西賽麗婭不再教唆安提勒斯，這孩子與我的關系日漸緩和。雖然依然對我沒有好臉色，但至少不再頻頻與我作對。

十月的第十一天，是慶祝每年新酒釀成的節日。在這天，人們品嘗新酒，并把新酒獻祭給以酒神形象出現的朱庇特，以及治療與醫藥女神墨狄特里娜。

我帶上瑪塞拉、馬庫斯和優魯斯，去朱庇特神廟祈福。出發之前，也詢問安提勒斯是否愿意同往。本以為他會拒絕，沒想到他猶豫一會兒之后點頭同意了。

看出了我的驚訝，他瞪我一眼，別開視線，語氣別扭地補充：“我是陪優魯斯去。他太小了，我擔心他。”

我忍不住微笑。當年菲利普斯看我，大概就和現在我看安提勒斯一樣。

朱庇特神廟，是羅馬至高神的神廟，對每個羅馬人都不陌生。希臘人喜歡在平地建造神廟，而羅馬人為了彰顯神祇的高貴地位，常常選擇在高臺上建造，讓神廟看上去更加巍峨壯觀。朱庇特神廟就坐落在卡庇托爾山的最高處，神廟前筑有漫長的石階，每一級階梯兩旁都擺滿了蠟燭，蠟油凝結如珊瑚珠。

為示虔敬，很多人選擇步行上階。而我已懷孕近八個月，只能乘坐肩輿。四個孩子也是每兩人同坐一頂肩輿，來到神廟門前。我們一同走進涼爽陰暗的廳堂。

廳堂內，天花板離地面很高，需要努力仰起頭才能看到最上方的壁畫。神像前是寬闊的大理石祭臺。底座纏著各色絲帶做裝飾，臺上擺滿了金盞，盞中點著火焰。沒藥和乳香焚燒的氣息、供奉的葡萄酒酒香彌漫在空氣中。神職人員的寬松托加袍，按加比人的方式穿著【注8】。他們悄然游走在四周，更換那些燃燒殆盡的蠟燭。

我帶領孩子們向神靈祈禱，讓奴隸獻上祭品：兩只羽色純白的鴿子，拴著金腳鏈。此外，承諾每年捐一枚金磚給這座神殿。

前來獻祭的人絡繹不絕。他們帶來麥餅、水果、奶酪、葡萄酒等祭品，履行對神靈的誓約，VSLM【注9】。當年我曾在這里祈禱過，希望神靈庇佑我的家庭，我的丈夫。或許神靈并未失約，是我自己毀了一切。

瑪塞拉天真地問我：“朱庇特真的能收到這些祭品嗎？”

我回過神來，嘴唇溫柔地碰觸了一下她的前額：“朱庇特也不是總能得到一切。還記得普羅米修斯欺騙宙斯的故事嗎？”【注10】

她點頭：“朱庇特也沒有那么聰明。”

如果真的存在神靈，眾神大概沉醉于奧林匹斯山上的饗宴。他們永恒的生命過于無聊，于是只能靠捉弄人類為樂，就像玩弄著乳貓的頑童。他們投擲骰子，決定人們的命運。

當我從不虔敬的想法中抽身，環顧四周，忽然意識到安提勒斯不見了，連忙命人尋找。很快，德思瑪告訴我，那個孩子待在神廟后面的柱廊里。

我讓德思瑪和其他奴隸照顧好身邊的三個孩子，親自前往后頭的柱廊。柱廊外有一片野橄欖樹林。野橄欖的生命力最強，可以釘上許多釘子，還愿的人在釘子上懸掛貢品和彩帶。山上風大，橄欖樹葉在風中涌動閃爍，如銀星點點。

安提勒斯抱膝坐在石階上，兩肩耷下去，孤零零的。像停留在樹枝上的小鳥，等待暴風雨的降臨。

在他身邊不遠處，一個平民衣著的陌生女人跪在神像腳下，旁若無人地啜泣。她的臉貼著冰涼的大理石，淚水落在地上。雕像的雙腳因上百年來信徒的親吻而變得格外光滑。

這景象并不稀奇。許多前來祈求神靈的人，都是因為遭遇了困境，別無他法，只能求助于虛無的神靈。幸福美滿的人自信于對命運的把握、通常不會虔誠于神靈。

我放輕腳步，走到安提勒斯身邊。軟底涼鞋踏過石板，無聲無息，沒有驚動那個沉浸在悲傷中的女人。

因身體不便，我扶著柱子，在他身邊緩緩坐下，低聲道：“來到這里就會發現，世界上有太多的不幸的事、不幸的人。人在順境中，總覺得生活是理所當然。只有置身逆境，才知道活著是多么不易。”

他低著頭不說話，輕輕將指尖搭在一起。但我知道他在聽。

“你知道你的名字來自哪一位神靈嗎？馬爾斯【注11】。馬爾斯是戰神，也被稱為‘復仇者馬爾斯’。但他不僅是復仇之神，還是保護之神、自由之神。Vindico，是復仇，是懲罰，也是守護。【注12】你想復仇，就要先保護好自己、保護好你的弟弟優魯斯，不能隨心所欲。比如剛才，你偷偷跑來這里，這是不負責任的行為，你忘了你的弟弟。”

他終于開口，生硬道：“你根本不懂。”

“你錯了，我比你更熟悉這一切。我的父親在我八歲時被人謀殺。從那時起，我便決定為他報仇。”

他終于抬起頭看向我，眼中有微光閃爍：“那你成功了嗎？”

“我的仇人已死，死于非命。”雖然凱撒并非被我殺死，但我的確從他的死亡中獲益許多。若非凱撒之死，不會有蓋烏斯的今天。只是，這樣的今天，又真的好嗎？

頓了頓，我又道：“你的人生還很長，如果沉溺于徹底的黑暗之中，就算將來出現一線光明，眼睛也會被光線刺傷。復仇不是急于求成的事情，需要等待。首先，你要好好地長大成人，不讓你的父親擔憂。”

靜了一會兒，他悶聲道：“我想快點長大。”

我伸出手，撫了撫他的卷發。男孩的身體有片刻僵硬，但沒有躲開。他垂下視線，默然接受了我的善意。

其實，我也幫不了他什么。人唯有在被徹底孤立、遺棄之后，才能觸及自身的力量。孩童的成長即邁向獨立，被遺棄是其中必經的過程。

我玩笑道：“別難過。你的小臉蛋這么英俊，以后一定比你父親還好看。傷心和憤怒會讓人變丑，那就不好了。”

他的臉變得像蘿卜那么紅，站起來跳開：“我要回去了。”

孕中我身子不便，起身困難。他遲疑了一下，還是上前扶我起來。

我們一起往神廟里走。他一邊走一邊嘟噥：“我是父親的繼承人，將來是家里的主人。你要聽我的，不能讓我生氣……還有，我不想吃卷心菜。”

聽到最后，我莞爾：“好的，以后餐桌上沒有卷心菜。”

“我還要養小狗，很聰明的那種。”他繼續提要求，語氣驕傲得如同國王。

“只要你想，可以養一百只小狗。”

“但父親不準我養狗。他說小貓小狗之類的寵物容易讓人心軟。”

“那我送你一只小狗。既然是我送你的禮物，你的父親應該不會反對。”

他這才露出笑容，雙頰紅潤。那小小面孔被微笑點亮時，便有福爾維婭的影子。

前面有兩步臺階，我一時未曾留神，腳下陡然踏空，踉蹌不穩，跌倒在地。

安提勒斯驚呼一聲，急于上前扶我。我正想安慰他說自己沒事，卻感到下腹傳來一陣刀絞似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