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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近我,近得可以耳語。某種近乎凝為實質的陰影,從他的面孔下倏忽掠過,宛如什么黑暗可怖的東西在水底潛伏,雖然水面上唯有平靜。
他徐徐道:“那我就直說了。我在東方經商旅行的時候,曾接觸過一種毒/藥。它無色無味,卻能置人于死地。如果不是因為它的價格異常昂貴,恐怕會成為所有謀殺者的首選。但世界上沒有完全不留痕跡的謀殺。死于這種毒/藥的人,遺體會泄露一些秘密。遺憾的是,您丈夫的遺體就有這樣的跡象。”
我壓抑住心底的波瀾:“你是說,我的丈夫不是病逝?”
“他的健康狀況,沒有人比您更清楚。據我所知,他之前并沒有生過什么大病。”
“醫生說,他是病逝。很多急病不見得會有顯著的預兆。”
他的笑容加深了一點:“哦,醫生。我沒見過您的醫生。但我私下接觸過您家中的奴隸。他告訴我,您的丈夫去世那天,并無訪客。也就是說,下毒的人,要么是您家中的下人,要么就是您了。”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我,目光宛如獵鷹,使我的后頸感到一陣涼意:“是您毒死了您的丈夫吧。”
“你別胡言亂語,玷污我的名譽。”
“如果您不是兇手,第一反應不會如此冷淡。你會想要搞清楚,究竟有沒有謀殺的可能,以及兇手是誰。”他湊得那么近,在我耳邊說話時,我甚至能感覺到他的吐息,像一條毒蛇嘶嘶地吐著信子。
我后退半步,冷冷道:“你只憑我的一句回答,就給我定了罪?你沒有任何證據,誰會信你的造謠生事?”
“但您敢賭一賭嗎?”他無所畏懼地笑道,“如果這個說法被散布出去,總歸是對您的名聲有損。況且,您到底做了什么,你知我知,諸神知曉,可能還有其他人知道。‘別做任何秘密之事,時間見證了所有秘密,并將揭露它們’【注6】。若您的秘密傳到裁判官面前,真相一定不會揭露?想必您一定聽說過第四個霍斯蒂利婭吧?她被定下殺夫之罪,只是由于一些旁人的證詞【注7】。”
我冷笑不語。
他看向遠處我的兩個孩子:“您想想,要是您可愛的孩子們聽說,他們的父親是被您毒死,會有什么想法呢?‘母親啊,我愿你是這三種情況之一:或者不再活著,或者活著被稱作別人的母親,或者從什么地方換一顆比現在好一點的心腸。’【注8】”
面對他之前的話,我還能勉強安然處之。但這話像一柄鋒利的刀刃,扎進我的胸口。恐懼抽緊了我的喉嚨。我咬了咬牙,直截了當地問:“你想要什么?”
“兩百塔蘭特。”
我驚訝于他餓狼一般的貪婪:“這么多?”
他咧嘴而笑:“您的前夫出身古老的貴族家庭,您的弟弟是尊貴的小凱撒。我相信,您一定能籌集到足夠的資金。”
我深吸了口氣,維持鎮定的姿態:“我沒有這么多現款,這需要時間。”
“七天以后,我等您的支票。”他志得意滿地微微欠身告別,每個步子都像是踏在我的墓石上。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遠處,我感覺身體很冷,胸中涌現恐懼。深吸一口氣,我緩緩走回火葬臺前,交握雙手,直到它們不再顫抖。
火葬儀式終于開始。作為死者的妻子,我手持火炬,先后在四個角落點燃柴堆。
火焰升高,火勢越來越盛大。兩只作為祭品的公羊,率先淹沒在火焰中,被燒成灰燼。哀悼者向火中投入散發濃香的石松果。祭司用蘸水的月桂樹枝向參加葬禮的人群點灑圣水。
赫拉克利特認為,世界的另一端是一片大火。柏拉圖的《蒂邊歐篇》中,造物主用火來塑造諸神的形象,使之輝煌可觀。煙氣升騰而起,穿過云的漩渦,融入清冷的天際。
這不是我第一次參加火葬,但這次,不知為何,嗆人的煙味、焚燒脂肪的氣息,逼得我有點喘不過氣來。克麗泰遞給我一枚香盒,我嗅著它散發出的干燥的桅子花和丁香的氣味。
燃燒持續了很長時間,人們在不遠處的空地上宴飲,擁擠的人群盡情暢飲免費的酒釀。看著那些欣然進餐的賓客,我忽然明白,或許,能聞到這種讓人胃口盡失的氣味的人,只有我一個。
終于,火勢越來越弱。祭司的助手用暗紅色的酒漿把最后的火焰澆滅,余燼在灑落的酒滴中歸于沉寂。我以麻木的心情,親手收殮了余燼中的骨灰,裝到金甕中,用雙層脂肪封緊。骨灰甕上的浮雕中央,刻畫細膩的常青藤葉從花瓶中蔓延而出,鳥兒棲息于其間,啄食著漿果。還有四行刻字:
“冥府之神啊,
“一個家庭的主人,
“兩個孩子的父親,和一位最好的丈夫,
“他安息在這里。”
骨灰甕被柔軟的紫色布料包裹起來,放到事先挖好的墓穴中。大理石石板蓋住墓穴,讓它在不起風的森森柏樹下沉睡。墓碑上的碑銘是他的朋友起草的,簡述他一生歷任的官職和業績。浮雕上有海豚的形象,根據傳說,它們載著逝者的靈魂游過苦海,抵達極樂之境。還有一對豐饒之角,象征著來世的富足。
但無論是官職還是財富,都不是馬塞勒斯最想要的。
馬庫斯還太小,無憂無慮。他摸索著石碑上的字母,大聲地念出來。我撫摩他的頭,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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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到蓋烏斯的宅邸時,夕陽的余光消失殆盡。夜色如幽深的井底,天邊浮出月影,一輪明月格外清亮,但依舊照不亮無邊無際的黑暗。那種巨大的黑暗,仿佛隨時可能把月亮吞噬。
廊下盛開的薔薇,是克勞迪婭當初吩咐下人栽種的。那緋紅的花瓣與腥甜的香氣,像一尾無聲游走的小蛇,在黑色絲綢上留下一道血跡。
遠處的花園里,傳來青銅風鈴輕微的響聲【注9】。進入涼廳,夜風撩動簾幕。
蓋烏斯躺在軟榻上小憩,身上蓋著薄毯。他向來不喜有人打擾,這里沒有伺候的奴隸,燭臺上點了幾支羊脂蠟燭。乳白的油脂受熱,一道道向下滾落。煙氣微弱,羊脂與亞麻燃燒的氣味也很淡,這蠟燭的確質量上乘。
我輕手輕腳地走到他面前坐下,還拿不定主意怎么開口,沒有立刻叫醒他。
他閉著眼,開口道:“姐姐,你來了。”
我意外:“你怎么知道是我?”
他睜開眼,坐起來:“你的腳步聲。”
這也能聽出來?我半信半疑:“我的腳步聲有什么特殊之處嗎?”
“如果多次留心去聽一個人的腳步聲,你會記得。”
想起他從小對我的依戀,緊張的心情軟化了。桌上放著一壺清淡的果汁,我自己動手倒了一杯,啜飲少許,輕輕呼一口氣,靠在身后柔軟的枕墊上。
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色。風灌進來,吹動燭火,搖晃一室暗影。
我猶豫,品嘗著徘徊于舌尖的諸多可供選擇的謊言,最終選擇了最簡單的真相:“是我殺了馬塞勒斯。”
他平靜的目光沒有絲毫動搖,只是點了點頭。
“你不意外?”我問。
“我知道,他從來都不適合你。”他凝視我的目光,讓我覺得自己像一條被逮住的鮭魚。
“那你是否知道,我為何要他死?”我不信他全無好奇心。
“我猜,他做錯了事情,令你難過。”
這回答令我定下心來。雖然我知道,他絕不可能為此而絞死我【注10】,也篤定他會幫我擺脫困境,但之前仍然擔心他因此不悅、對我改觀。而現在,他直接把錯誤歸咎于死者,仿佛我才是受害者。
我輕輕舒出一口氣:“是的,他的確做錯了。我不想我的孩子以后變成他那樣。如果他不死,我們離婚,按照法律,他會獲得孩子的撫養權。所以,他必須死。”
沉默了片刻,我問出關鍵:“你會幫我嗎?”
他并未立刻答應:“幫什么?”
“有人發現了這個秘密,以此勒索我。他想要很多錢。”
“你愿意給他錢嗎?”
“不,”我搖頭,“錢解決不了問題。以他的貪婪,不會就此罷手。即使這次我滿足了他,他將繼續用這個秘密要挾我,像折磨過伊俄的蠓蚋一樣纏住我不放【注11】。”
“那你的計劃是?”
我直視他的雙眸:“我希望,你幫我永絕后患。”
他平靜地回視我,目光像一把絲綢包裹的刀,仿佛可以透過我的雙眼看到我的心,我只是一段被他破解的密碼:“你真希望我殺了他?”
“沒錯。只有死人才能永遠保守秘密。”
“如你所愿。”他平靜道。
有他的允諾,那人定然逃不過死神的追逐。憂慮終于消解,但心中仍是一片空洞,并無半分欣悅。
最近幾日,我不得一夜安眠,無論何時何地,似乎總能嗅到記憶里那種焚燒的煙氣。我試圖告訴自己,這只是某種暫時的氣味所產生的錯覺而已。但我知道,它來自馬塞勒斯的火葬,來自我毒死他的那一刻。
就像古老悲劇中的臺詞:“可怕的事接連不斷。一個黑夜帶來了憂慮,另一個黑夜的憂慮又進來擠走了它。”【注12】很多時候,我只是關上門窗,長久地坐在黑暗之中。
“你還是不快樂。”蓋烏斯靠近我,近得能聞到他身上干凈的菖蒲氣息。
“現在我畢竟還是新寡的女人,不宜表現得太愉快。”
“你不快樂。”他重復,語氣平靜而篤定,目光刺進我的身體。
我嘆息:“是的,現在我不快樂。但過段時間,總會好起來。”
他拉起我一只冰涼的手,低下頭,嘴唇貼了上去,呼吸般地輕輕一吻。非常溫柔的吻,親人間的那種,不帶情/欲。我感受著肌膚上他嘴唇的溫度,就像得到無聲的安慰,安慰我所遭受的一切。
他抬起頭,修長的手包裹住我的手指。燭光跳躍在他的眼睛里,我能感覺到那雙冰藍眼眸中蘊藏的力量。
燭臺上,一支蠟燭忽明忽暗地搖曳不定,燭芯向融化的油脂中沉下去,即將燃盡。燭焰最后閃了閃,便熄滅下去,升起一縷輕煙。雖然還有好幾支蠟燭燃著,但這支離得最近。它一滅掉,光線便明顯暗了些。
突如其來的悲哀襲擊了我。鎮定化為灰燼,我咬著嘴唇,眼淚卻止不住地落下。蓋烏斯拉我向他貼近。我將頭靠在他的肩上,一種久違的安全感包圍了我。
他與我,都不是什么善良之人。他下令殺過許多人,我也取走過不止一人的性命。我們都置身在陰影中。但只要我們在一起,陰影就似乎沖淡,不會變得更黑暗。通向過去的沉重大門最終緩緩關閉,他為它落上了門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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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我聽聞消息:那個向我勒索的商人,連同他雇傭的兩個保鏢,在外出時,被一伙暴徒襲擊而死。據說,從尸體上的傷口判斷,襲擊者使用了大量帶利刃的武器。因此有人推測,這應該不是普通的黑幫仇殺【注13】。但沒人知道兇手到底是誰,畢竟不少黑幫的背后都有政治勢力【注14】。
在羅馬這座人口數百萬的大城市中,每天都上演著太多的新生與死亡。人來到這個世界的方式獨一無二,離開它的途徑卻多種多樣:馬匹驟然脫韁發狂,廚房莫名其妙地起火,松動的瓦片與變質的魚肉都足以取人性命,夜色更是亡命之徒的最佳掩護……死亡的陷阱,就像走在街上所見的打開的窗戶一樣讓人習以為常。堆積在三人行刑官文書庫中不了了之的卷宗不計其數【注15】。幾天之后,這樁無頭懸案便成為舊聞,如落葉歸于塵沙,再不被人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