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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判斷,我已有將近兩個月的身孕。這個孩子的生父,無疑是馬塞勒斯?,F在,終于可以彌補我的丈夫。
當天晚餐時,我讓廚子多備了幾個菜,都是他喜歡的:用浸過酒的大葉子包的香草羊肉,產自托斯卡納,烤得講究,金色的熱油順著刀切的紋理沁出,不帶膻氣;肥美的小鳀魚,剛從臺伯河中捕獲,對半剖開,用奶酪汁煮過,在熱水保溫的盤子上滋滋作響……配用的醬汁,都是好不容易才得到的秘制配方【注1】。
餐桌上,擺好了盤子、玻璃杯和銀餐具。銀淺盆中的溫水調和了歐楂、玫瑰與藏紅花,水面漂浮著切成片的水果,作為餐前開胃。女奴盥了手,跪在餐桌旁的軟絨地毯上,為我剝蝦子。她動作熟練,剝得很快,又足夠細致,留下的蝦肉十分完整。用細小的銀鉗子一挑,就除去了整條蝦線。加上蝦子本身便極為鮮嫩,看著也賞心悅目。
這時,馬塞勒斯回來了。我招了招手,下人立刻捧著雙耳細頸壺上前,為男主人斟上葡萄酒,摻入水和蜂蜜。馬塞勒斯在水盆里洗了手,坐到榻上。
我朝他微笑:“你有沒有發現,今天的晚餐特別豐盛?”
他點點頭:“怎么了?”
我用上莊重的語氣:“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
“什么事?”
“今天我叫了醫生過來……”
他一聽到“醫生”,顯得有點擔心。
“不,我沒有生病,瑪塞拉和馬庫斯也沒有。我感覺非常好,尤其在醫生把好消息告訴我之后?!蔽彝?,眨了眨眼,“你又要做父親了?!?
他的驚喜不是裝出來的,似乎想要擁抱我,又有些猶豫,不知該如何對待一件脆弱的玻璃制品。
我笑道:“現在,你可以親吻你第三個孩子的媽媽了?!?
他摟住我,吻我的額頭,輕聲道:“你真好,我的小鴿子?!?
很少聽到這樣親昵的稱呼,我的心底最柔軟之處像被誰的手輕柔拂過。
放開我時,他的眼睛有些濕潤。他是真心喜歡孩子。無論對瑪塞拉還是馬庫斯,都是稱職的好爸爸。
“希望這次是個女孩?!蔽椅⑿Γ腴_玩笑半認真地計劃起來,“我更喜歡女孩。男孩要有一些女孩的品質,譬如溫柔、文雅、耐心,才會顯得可愛?!?
這時,庭院里傳來孩子的嬉笑聲。我看向餐廳外的庭院,只見兩個孩子正在草地上蹦蹦跳跳地游戲。他們之間放著搖擺木馬、可以活動的赤陶土人偶、玩具屋、特制的餐具和微型家具,還布置了一個小花園。
馬庫斯兩歲多了,瑪塞拉教他認識了從一到十的數字和二十三個字母【注2】。他極為依賴她,用餐時總要和她在一起,不然不肯進食。有一次,客人問他最愛的人是誰,我們都以為答案是父親或母親,他卻脆生生地回答“姐姐”??腿擞謫査浯问钦l,答案竟還是瑪塞拉。
此刻,瑪塞拉把一顆無花果用線系著,凌空懸掛,讓弟弟張著嘴去接?!俺缘剿?,我才和你結婚?!彼χ氖?。
她愛玩結婚過家家的游戲,雖然年僅五歲,已與兩三個男孩結過婚,甚至還有兩條狗、一只貓和一只長絨毛的兔子,以及她的小弟弟。當然,沒有一次“婚姻”能持續超過一個下午,結局總是和平離婚。
馬庫斯終于啃到了無花果,咯咯地笑起來。
陽光探出云層,照耀在他們身上。他們在草地上打滾,身上沾了草屑??粗麄儞P起的小臉上的歡笑,讓人感覺生活如此美好。一陣風吹來,橡樹上的秋千輕輕擺動,劃過一道弧線,仿佛有個隱形的孩子坐在上面。很快,這里又會多一個孩子了。
天性活潑的孩子,不應該受太多拘束。也許鄉下的環境對他們的童年更好?
我緩緩道:“我記得你說過,你在安科納西邊有一座莊園。那里有很深的花園和泉水,石刻的階梯和山上的長廊。夏天為花樹灑水時,會浮起濕潤泥土的芳香。還有大片覆滿上萬朵藍花的田野,仿佛天空的藍色滲透到大地上。”
“你都記得?”馬塞勒斯意外。
“你說過的話,我都記得。當時,我還問你那是什么花。你告訴我,那是亞麻。我們使用的亞麻織物,就是用那種植物的莖做成的。以前我還不知道這些常識。”
他抬起我的右手,吻了一下手背,再放到他的心口。這樣溫存的反應,與他被觸動的神情,讓我終于下定決心:“等孩子生下來,如果一切順利,我們可以搬到鄉下,長住一段時間。我也好親眼去看看那片藍色的花海?!?
他凝視著我,目光有些濕潤。我把頭靠過去,他輕輕攏住我。抬眸時,吻落在我的額頭上。他的擁抱,他的體溫,他的心在我胸前跳動,還有他輕微呼吸的感覺,我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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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懷孕,比第一次時多了經驗,處理起來容易許多。但沒想到的是,這拉近了馬塞勒斯與我的距離。我腹中的這個孩子,宛如朱庇特的金繩,足以把任何人拉上天空【注3】。
但懷孕從不是容易的事。雖是二胎,反應比頭胎時還大。期間遭遇了持續不斷的疲倦、時不時犯惡心,以及食欲不振。吃下去的東西在胃里沉甸甸的,仿佛一動就會吐出來。到了夜里又常常失眠,或者半夜驚醒。馬塞勒斯從不因此不悅。他陪著我,把一日三餐改為少量分次進餐。有時我半夜驚醒,滿身是汗,他被吵醒也從無怨言,讓下人為我端上飲水、換掉床單,并耐心陪我說話。
莫名其妙的情緒波動也是一大問題。我無法預測自己什么會變得低沉消極,什么時候暴躁易怒。這實在太糟糕,我不想變成那種肚子里有小孩之后就愛哭的女人。但馬塞勒斯比我自己更能接受這樣的我?!皼]什么,這很正常,人人都有情緒。”他說。
那段時間,他給予我無微不至的照料。平常談話,他的聲音總放得很低,像在期待什么人的到來。他尊敬我,也尊敬未出世的孩子。我們很少使用甜蜜的情話,婚姻平淡而自然。但一句簡單的“我在這兒”和“我會準時回來”,所承載的許諾,足夠讓我感動。
我喜歡他陪在我身邊的時候。他看書,或寫字。我倚靠在榻上,靜靜觀察他的身影,以及日光下影子的推移。什么都不必想,有他在。
生活宛如一個豐饒之角,涌現出各種可親的事物。田園詩般的幸福讓我盲目,讓我錯覺自己能抓住命運的轉輪,而忘卻自己在命運女神面前的渺小。就像漁夫撒網,感覺網中有沉甸甸的重量,喜悅非常,用盡全身力氣去拉網,以為自己大有收獲,卻不知網中只有泥沙與石塊,甚至可能藏著有毒的海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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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孕四個月時,拍賣行的“傳訊人”【注4】送來廣告宣傳的手卷,其中一件拍賣品引起了我的興趣。加上正好無事可做,我便親自出席這次拍賣會。
近些年來,在羅馬,拍賣的方式頗為流行。來自世界各地的奴隸、在戰爭中掠奪的戰利品,都常常作為拍賣品出售。此次拍賣的,是一個破產富商的收藏品和家具,以償還他的欠債。
拍賣地點,是廣場上的一座巴西利卡建筑。建筑四周的室外柱廊上,陽光掠過林立的柱子,產生光影的奇幻效果和空間的幽深感。高敞的大廳內,陽光通過天窗,照耀著地面上的鑲嵌畫。
職業拍賣人【注5】象征性地把一支短矛插到地上,宣布這次拍賣正式開始。各件拍品逐一加價競拍。這次的拍品都頗為貴重:產自印度的紅寶石、來自波斯灣的珍珠項鏈、埃特/普斯人的酒具、鑲嵌象牙的黎巴嫩雪松家具、銅制的三足圓桌……鐘愛精美之物,是人類的共性。
我在貴賓的座位上觀看拍賣,遇到有喜歡的,便示意克麗泰代我出價。最終買下了一尊科林斯的黃銅小雕像,放在大理石底座上,看上去至少在家族中傳了好幾代;一只寶石浮雕玻璃花瓶,是來自東方的最新工藝。還有一枚琥珀,也是最近在貴婦中的流行:夏天把琥珀握在手心中,感覺清涼舒適,在肌膚的溫度下,琥珀受熱發出淡淡的清香。
不過,這些都不是主要目的。我之所以前來,是看中了拍品中的一卷書:亞歷山大里亞最著名的學者勘校并注疏的赫西俄德《工作與時日》。此書版本珍貴,別無抄本流傳。最重要的是,它是馬塞勒斯最喜歡的書籍之一,因為其中的很大篇幅以詩歌的方式論述農事,文辭質樸優美。
我不惜花費近百第納瑞斯拍下它【注6】。卷軸收在書盒中,書皮染成藍色,雪松油浸過的紙張散發著淡淡的檀香氣息,木軸兩端的結上裝飾著鍍金的象牙雕刻。我以前便聽說過這卷書,但當時它已被私人收藏,并未流入市場。
“這書真是難得,堪稱精品。你沒請文法學家來鑒定,就決定買下它,可見珍貴【注7】。”熟悉的女聲傳來,沒想到在這里遇見了斯克瑞波尼婭。她含笑向我走來,長發編成辮子,宛如花環般在頭頂繞了一圈,是正時髦的發型。加上紅寶石玫瑰發飾,像是畫中走出的芙羅拉。
“希望它物有所值?!蔽矣押糜挚蜌獾鼗匾晕⑿Α?
“你要轉賣?”
“不,這是一份禮物,給我的丈夫。”
“難怪,真是夫妻情深。”她輕搖著掌長的扇子,節奏緩慢而有韻律,“你們是少見的夫妻恩愛的代表。”
她的恭維讓我心生愉悅。但仍有點擔心,若是她問起蓋烏斯為何還不娶她,我該如何回應?
所幸,她沒有提起此事,微啟了紅唇道:“有件事情一直想問你:上次在安東尼的宴會上,你穿的那條藍色裙子,料子實在好看。我十分喜歡,但最近找了很久,都沒有尋到那樣的衣料。你是在哪個布料商人那里買的?”
“既然你喜歡,我那里還剩了些料子。雖不多,也夠再做一條裙子。我讓人給你送去?!?
“那就太感謝了。不過我還想再多嘗試些花樣,最好有更多的衣料?!?
“恐怕比較難。這料子的染色很不容易成功,近幾年在意大利只有這兩匹。我也是運氣好,才買到。”
她一怔,睜大了眼睛:“你是說,除了你之外,別人不會有新的這種料子?”
“至少,賣衣料給我的商人是這樣說的。”
她攏了攏腕上纏繞著的多股珍珠串,眼梢微微挑起:“恐怕你是被他騙了。那些商人為了抬高價格,慣會說謊。前兩日,我在蒂沃利的山上,見到有位女士身上的衣料,和你的那種衣料一模一樣,看上去挺新的,特別漂亮,令人印象深刻?!?
當時,我并未放在心上,畢竟商人不誠實的情況并不少見。我頷首道:“看來我是被騙了?!?
她眼波一轉,又安慰我:“雖然那商人說了謊,但這種料子確實罕見。不然,我也不會找不到賣家。也許整個意大利統共不過幾匹,已經賣完了,有市無價?!闭f完,她嘆了口氣,“我也不一定還能買到?!?
“至少我那里還有一匹,回去了叫人給你送去?!?
她笑著向我道謝,又閑聊了一會兒。這次,她完全沒有提起蓋烏斯,我暗暗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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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我吩咐下人把剩下的那匹衣料取出來,送到斯克瑞波尼婭的宅邸。掌管庫房的奴隸回稟:一個多月前,衣料被馬塞勒斯取走。
我意外。如果馬塞勒斯用它做衣裳,送到裁縫處,一個多月的時間,衣裳早已做好,我卻未見過。難道是直接送人?但他的朋友并不多,用衣料送人也不是他的習慣。那它去了哪里?為何他從未對我提過?
最近兩個月,他出門的次數比以前多了。我召來他的隨從詢問:他去了什么地方、可曾用過那匹布?
他們都聲稱沒見過那匹布,還說了幾個馬塞勒斯最近去過的地方。其中一個地點引起我的注意:蒂沃利【注8】。馬塞勒斯在那邊沒有產業,我也不記得他有什么朋友在那里。他去那里做什么?況且,根據斯克瑞波尼婭的說法,她就是在那里遇到了一個穿著同樣衣料的衣裳的女人。
最奇怪的是,那些隨從說,他們并不知道馬塞勒斯去蒂沃利做了什么,因為他每次去那里,總是讓他們等在一座山下,他獨自上山。
我想了想,吩咐他們嚴守秘密,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我問過他們這些問題。隨后,我鄭重交待克麗泰,讓她去蒂沃利的那座山上查一查,那里住著什么人。
“你暗中調查就好,保守這個秘密。”我囑咐。
那幾日,克麗泰去了蒂沃利。我放心不下,心事翻覆如潮。但馬塞勒斯看上去并無異常,依然對我關懷備至,會微笑著握緊我的手,直視我的眼睛,說“你好,親愛的”。一切的一切,無懈可擊。他的動作、神態、氣息都沒有改變。我依然能感覺到一種溫暖,因為他在身邊。
有好幾次,話到嘴邊,很想吐出郁結于心的疑惑,然而最終,還是什么也沒有說。
自從上次的索菲婭事件,心底深處,我再也無法完全信任他。愛是一回事,信任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一根線無論如何纏繞成一團,只要有足夠長的時間,總能把它理順?,F在,我持著一個線頭,卻心生膽怯,猶豫不決:到底是否真要解開此結?也許解開就不再痛苦,但更可怕的可能性是,這會釋放痛苦,讓它再也無法被禁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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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我如何惴惴不安,那些沉重的時間,還是從我手中流逝了,流水般淌過指縫,消失無蹤。數日之后,馬塞勒斯有事出門,說是去看望一位友人。我沒有多問。
用過早餐,我獨自坐在用于休憩的大理石園亭中【注9】。眼前這個美麗的清晨,陽光正在慢慢驅散薄霧。樹枝在風中搖曳,光影如此曼妙。知更鳥在枝頭跳躍,振動翅翼。尚未被壁畫覆蓋的白墻,宛如晨光的延展。
克麗泰的歸來,打破了幻覺般的寧靜。見她神色凝重、目光飄忽不定,我便知道,隨之而來的答案不會令人輕松。
遣退了伺候的下人,我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裙子上的褶,低聲問:“是誰住在那里?”
克麗泰有些遲疑,聲音很輕:“是索菲婭……”
“索菲婭?”我一驚,又有點恍惚,“哪個索菲婭?”
克麗泰有些為難:“就是您認識的那個索菲婭……”
當然是她,我只認識一個索菲婭。此時,這個名字在心湖中濺起的水滴,猶如一場暴風雨先行的雨點。
“她怎么回來了?”我皺眉,攥緊了手心,“她承諾過,絕不再回來?!?
空氣如膠凝一般??他愄]有回答,也不可能知道答案。
“穿著那種料子的衣物的人,也是她?”我維持著語氣平穩,但心中渴望得到否定或不確切的答案。
“是的,我親眼所見?!?
理智告訴我一個可怕的真相。心頭似有巨浪拍打而來,讓我感到海岸的震動。但我本能地不愿相信。萬一,萬一不是這樣呢?
我低聲喃喃:“也許她是聽說我有這樣的衣料,就想辦法去買了類似的?!?
克麗泰立刻應和:“是啊,還有可能是她聽說了……”她忽然停頓,臉上浮起懊惱之色。
“聽說了什么?”我察覺異樣。
她吞吞吐吐,不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