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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invidia 忌妒 41B.C.
干大事業而獲得成功的人感到忌妒,因為他們認為每個人都在奪取他們自己的東西。野心勃勃的人比沒有雄心壯志的人更感到忌妒。
——亞里士多德《修辭學》卷二章十
安東尼與女王的緋聞軼事,源源不斷地傳到羅馬。對此,最憤怒的人無疑是福爾維婭。據說她大發雷霆,幾乎抵達崩潰邊緣,家中許多奴隸因此遭殃。就連克勞迪婭,也因為母親的狀況而悒悒不樂。作為女兒,她的勸慰收效甚微。福爾維婭陷入近乎狂亂的焦慮,不停地給安東尼寫信,催促他回到羅馬,但他只是回信讓她耐心等待。
我同情她。她遭到丈夫的背叛,卻無能為力。當初遭遇索菲婭時,我至少還可以選擇離婚。但福爾維婭為安東尼生了兩個兒子,在他身上投入太多。更重要的是,她無可救藥地愛他。這種愛,是她最大的弱點。
所以,離婚不是她的選項。她唯一能做的,是竭力挽回丈夫的心,甚至產生了這樣的念頭:如果意大利太平無事,安東尼就會長期待在亞歷山大里亞,與女王廝守;然而,如果意大利發生戰事,他就會很快歸來。于是,她似乎決定采用極端方式支持丈夫的事業:更加激烈地反對蓋烏斯、逼他讓步,致力于挑起內戰。
國內短暫的和平宛如一件穿久了的衣服,顯得松松垮垮。和平女神只會偶然垂憐,而不肯常駐。抑或,真正意義上的和平從未眷顧過以戰爭立國的羅馬。但誰先挑起戰爭,誰就難免承受一些輿論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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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我來到蓋烏斯的宅邸,安慰克勞迪婭。她最近被福爾維婭的事情牽累太多。
室內的兩扇百葉窗,一扇開著,一扇關閉。帷幔斜斜,日光半明半暗,宛如樹林,有種黃昏余暉的錯覺。她坐在榻上,盤在耳后的發髻松開了,沉甸甸的辮子順著肩頭滑落下來,像樹林中的女仙。她咬著嘴唇,愁眉不展,眸中閃動隱約淚光。
“這是你母親的問題,不是你的錯。任何人都沒有辦法。”我稍微傾身向前,設法與她目光接觸,輕聲安撫,“有些事情,你無能為力,不如放棄。別用淚水糟蹋你那雙美麗的眼睛。”
“但她是我的母親,”她低下頭,解開松散的辮子,長發如漣漪般落在她的肩上,指頭纏繞著一綹發絲,“我不愿見她受傷,也不想看到她與您的弟弟為敵。”
她蒼白的臉上帶著茫然無措的天真,氣息微弱。秀發宛如絲綢帳幔,盛開般鋪在榻上,有種不合時宜的賞心悅目。她就像枝頭一朵透明的花,帶著無可挽回的惆悵,等待著永遠也不會到來的東西。
想起蓋烏斯的離婚計劃,我不免心懷愧疚,但又不能表露。我安慰她,陪伴她,在她玲瓏如貝殼的耳旁輕聲細語,像照顧一只被羅網罩住的林鵲。
這是個靜謐的下午,我原本吩咐了廚娘,去集市買來最鮮嫩的金槍魚,用小火慢慢燉,做一餐克勞迪婭喜歡的。我打算陪她和蓋烏斯用過晚餐,再離開。但這計劃無法實現:一名奴隸趕來通報,說福爾維婭出去了一趟,回來后又大發雷霆,砸壞了安東尼的許多物品,把地窖里收藏的上等葡萄酒全都毀掉。
克勞迪婭用手帕摁了摁濕潤的眼角,匆匆盤起頭發,裹上頭巾。我見她眸中的水霧,心下不忍,替她攏好發絲,輕輕拭去眼角并不明顯的水痕。
“謝謝。”她啞聲道,“今天,不用等我回來。”
她隨奴隸離開了。而我除了臨別時的勸慰,再也無法為她做什么。
她離開后,我也該回去陪伴家人了。披上帕拉,站起來,裙擺與榻腳摩擦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這時,門簾撥開,蓋烏斯走了進來。之前,他有公務要處理,一直待在書房,和會計主管一道,查看一卷卷的稅收審計賬目,我也不便打擾。此時,他終于暫時離開冗繁公務,看上去有些疲憊。整個意大利的諸多事宜,都由他做出裁定,太辛苦。我曾勸他適當放權,但除了梅塞納斯和阿格里帕,他不愿假手于人。
我讓他坐到椅子上,向身后鋪滿軟墊的椅背傾靠,為他按摩頸部和兩肩。以前我也不會這個,但最近為馬塞勒斯按摩過幾次。力道和節奏雖比不上專門按摩的奴隸,應該也不會讓人難受。
“閉上眼睛,”我叮囑,留神手下輕重,“舒緩呼吸,放松。”
一開始,他有點意外,但仍順從地配合我,緊繃的身體漸漸舒展,四肢放松,氣息也更平穩。這讓我覺得自己的嘗試很值得。除了我,他是不肯讓其他人近身為他按摩的。
半晌寂靜,我感受著他皮膚的溫暖觸覺,開口道:“克勞迪婭是真心愛你,也是個好妻子。她最近承受了太多來自福爾維婭的壓力,心卻仍然向著你。你還是打算離婚?”
“是的。”他閉著眼,處之泰然。
我加重了手下力度,再次提醒:“離婚那天,就是福爾維婭與你徹底決裂的日期。她的怒火可能比美狄亞更可怕。”
“她愈憤怒,就愈不理智,留給我們更多的可趁之機。”如此回答,顯然再無轉圜余地。
可憐的克勞迪婭。我停下按摩:“你會把嫁妝全都還給她吧?”
“當然。我從未動用她的財產,也無染指的意圖。”
木已成舟,我嘆息:“幸好你們沒有孩子。不然,那可憐的孩子從小失去母親。”
他睜開眼,淡然道:“她不可能懷孕,我們從未同床。”
我愕然:“什么?”
他垂下眼睫,眸中閃過的微光宛如密林深處的水波,有深不可測之感:“我沒有碰過她。”
“若能自控,勿吻美人”【注1】,這是幼時我對他戲言時的引用。而他竟能做到這一步。可以設想屆時情形:他派人把克勞迪婭送回福爾維婭的宅邸,連同離婚信函。信中彬彬有禮地寫著,您的女兒還和出嫁時一樣,完璧奉還貴府。這不動聲色的諷刺,足以把福爾維婭氣瘋。
而此時,縱然我心中復雜情緒翻涌,他只是合上眼,繼續閉目養神。大概在看來,這些事情并不重要。
意外的不速之客打斷了此時寧靜。不顧阻攔而闖進來的人,竟是雷必達。他身著托加袍,只是衣袍有些凌亂,寬厚的肩膀讓他看上去比實際上更高大。向來沉穩溫和的他,此時目光凌厲地盯著蓋烏斯:“是你設計的吧?”
這質問來得突然,我不明所以。但蓋烏斯沒有否認。
“什么設計?”我問。
蓋烏斯沒有直接回答我。日光照在他的臉上,仿佛被他冰藍的眼眸所冷卻。
他看著雷必達,語氣依然從容不迫:“她遲早會知道。以她的性格,太容易被嫉妒心沖昏頭腦。而你我皆知,安東尼不可能對她一心一意。事到如今,留著她,對安東尼也是不利。而且,她現在必然厭惡你,甚至可能把安東尼對她的疏遠歸咎于你。”
聽聞此言,如撥開迷霧,我大致看清始末:蓋烏斯設計,讓福爾維婭得知雷必達對安東尼的感情。福爾維婭找雷必達對質,確認了猜測,回家后便大發雷霆。而雷必達猜到,是蓋烏斯藏在幕后。
我心中一凜,不免擔心雷必達的反應。只見他灰藍的眼睛里神色冷峻,沉聲道:“我明白你的意圖。你不想我幫她,好讓你沒有后顧之憂地對付她。”
蓋烏斯毫不回避:“沒錯,她把我視為死敵,戰爭在所難免。而我無意于與你為敵,只希望你不要干預。”
“因為我沒有野心,也就不會與你起沖突?”
“是的。如果沒有安東尼,以你的性格,根本不會參與政治紛爭。你只是想幫他。”
雷必達沉默了片刻,露出一絲苦澀笑意:“你放心,我不會插手你與福爾維婭的爭斗。不僅如此,安東尼從福爾維婭那里得知此事,也會從此疏遠我。”
“我很抱歉,但也許這才是對你最好的結果。遠離這些紛爭吧。我可以保證,永遠保留你的大祭司職位,誰也動不了你。”
雷必達咬咬牙道:“若你承諾我另一件事,我便如你所愿。”
“什么事?”
雷必達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仿佛吞下了什么苦澀之物:“你與他,將來會是最終的對手。若你勝出,請赦免他,讓他活著。”
蓋烏斯考慮片刻,頷首道:“好的,我保證。”
“請發誓。”雷必達堅持。
蓋烏斯讓奴隸取來一柄潔凈的小刀,和一只闊口牛角杯。
他立于窗前,面向牛角杯,用刀刃割破左手食指的肌膚。殷紅的血珠滑過手指,滴入杯中。寂靜中,只余血滴墜落的輕響。滴答。滴答。令我心悸。
他冷靜地開口:“波魯克斯作證,我以我的鮮血和性命起誓……”
雷必達打斷道:“不,用你最在意的人的性命起誓。”
“我的妻子?”
“我并不認為她是你的最在意的人。你不需要說出那個人的名字。”
蓋烏斯停頓了一下。逆著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聽見他更加低沉的聲音,有種無形的壓迫感:“我以我最在意的人的性命起誓,若有一天,我與安東尼兵戎相見、最終獲勝,我將赦免他,讓他活下去。”
然后,他拿起干凈的手巾,漠不關心地拭去手上血跡。
雷必達不再多言,轉身離開。
現在,福爾維婭知道了雷必達對安東尼的感情,對此定然極為厭惡。以她的驕傲,絕不會再與雷必達合作。
我檢查了蓋烏斯手上的傷口,為他包扎起來,動作盡量緩慢輕柔。確定無礙之后,才想起心中疑惑:“你真的打算留下安東尼的性命?”
“我不殺他。”他淡淡道,“但他不會選擇活下去。雷必達雖然愛著安東尼,卻始終沒有看清,能殺死安東尼的人,只有他自己,也必然是他自己。”
我默然。他如此冷靜地看待死亡,早已不令我意外。就像游魚無法得知鳥雀飛翔的感覺,或許我永遠也無法了解,旁人的生命對他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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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里,埃及女王還實現了一個長久以來的夙愿:徹底除掉她同父異母的妹妹,阿爾西諾伊。
此前,阿爾西諾伊在以弗所的狄安娜神廟中得到庇護,過著近乎隱居的平靜生活,再無消息。但對于女王來說,這個妹妹始終是一大隱患。
而現在,安東尼得到了以弗所的管轄權。于是,女王再三要求他下令處死阿爾西諾伊。據說,安東尼并未立刻答應,猶豫不決。按照傳統,得到神廟庇護的人神圣不可侵犯。而且,當初凱撒赦免了阿爾西諾伊的全部罪過。現在公開處死她,名不正言不順。
最終,他派去一名刺客,潛入神廟,替女王除掉心腹之患。但女王仍不滿足,甚至要求安東尼處死狄安娜神廟的大祭司,因為他給予過阿爾西諾伊許多幫助,與她交往甚密。
但安東尼到底還有理智,沒有做出這種犯眾怒的事情,只把祭司拘禁了幾日,然后放歸。
真正令我意外的,是一封來自阿爾西諾伊的信件。信中她說,得知克麗奧佩特拉與安東尼在一起,她便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所以,她提前寫好這封信,托人在她死后寄給我。她感謝我和蓋烏斯對她提供的庇護,并預言,克麗奧佩特拉會毀于野心。
她寫道:“在以弗所的神廟中,我擁有無盡的閑暇。大祭司借給我先哲的書籍。我相信,這些書,我那學識淵博的姐姐都曾讀過,包括色諾芬在《希耶羅》中強調的道理:一個人權力越大、欲望就越大,因此更不容易滿足,更不容易快樂。
“‘最可靠的情誼,通常是父母與子女的感情、兄弟間的感情、夫妻間的感情,以及友誼。而很多僭主卻殺死自己的孩子,很多又死于他們的孩子之手;很多僭主兄弟間互相殘殺;很多僭主被妻子和他們以為最好的朋友所毀。既然他們被這些出于天倫想要愛他們以及出于法律被迫愛他們的人如此仇恨,他們怎么會相信他們被別的任何人所愛呢?什么樣的相伴,沒有相互的信任而能夠甜美呢?夫妻若是沒有信任,怎么可能達到一種歡樂的親密無間呢?’
“這不正是我們托勒密家族的寫照嗎?在這個家族中,沒有任何一代的統治者,手上不曾沾染至親的鮮血。就像阿特柔斯的詛咒,我和克麗奧佩特拉一樣,都會死于野心。
“也許死亡是一種祝福。古老的埃及人相信,肉體死亡為靈魂開啟通往永生的大門。畢達哥拉斯說,死亡是靈魂的暫時的解脫。赫拉克利特說它很平常,它就是我們醒時所看見的一切。德謨克利特說它是自然的必然性。而我只是太累了,死亡對我而言,是永恒的休憩,是未知的國度,去過的人都不想再離開。”
除了遺言,她還提到蓋烏斯:
“您的弟弟也讓我想起色諾芬筆下的居魯士。以他的才能與果決,不難成為羅馬的主人。‘你使自己統治的城邦成為這些城邦中最幸福的城邦,你將被使者宣布是人類中最高貴和最輝煌的競爭中的勝者。’【注2】但遺憾的是,或許我們都無法得到我們真正想要得到的。就連偉大的居魯士,也無法教育好自己的孩子,于是去世之后帝國便分崩離析。‘居魯士的教育’,這難道不是色諾芬的諷刺?【注3】”
這段話中流露的寓刺意味,我當然不會忽略。但當時我也并未放在心上。要在很多年以后,我回想起這封信時,才恍然發現,阿爾西諾伊死前的預言,全部應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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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里,嫉妒宛如火焰,舔舐著福爾維婭的心。她在羅馬城里散布了不少謠言,把埃及女王塑造成荒淫的妓/女,勾引過凱撒,又來勾引安東尼。“婊/子女王”、“致命的怪獸”、“埃及的恥辱”【注4】,這些都是街頭巷尾流行的綽號,人們毫無顧忌地使用這些侮辱性的稱呼,引為笑談。
我并不因此欣悅。如果她是男人,便不會遭受如此侮辱。凱撒和安東尼,都有不少緋聞韻事,但人們習以為常。而女人一旦掌握了權力,有任何言行不檢,便難免千夫所指。
有一次,我聽到家里的奴隸私下里議論時,把女王稱為“喀耳刻”【注5】。